寒冷的地方
午饭的菜式是按照平常来的,三菜一汤,两个寻常素菜,一碗青椒鸡蛋,一碗热腾腾的莲子汤。冥王本就不挑食,苏宇和轻凡也是吃惯了这些,只是新来的客人却有些失望了。
轻凡这才意识到上午的时候该去多买些菜,该去问一下这常年在闺中娇贵的小姐平时都喜欢吃些什么。
米饭盛好,轻凡递到若茹面前抱歉的开口:“若茹小姐,都没什么好菜,你就将就着吃一下吧。”
“没有,菜式很好。”女孩有些口是心非的说,勉强的笑笑,就端起米饭,筷子在几盘菜上兜兜转转,也没有决定要夹什么。
苏宇夹过来一大块鸡蛋放入她碗中白发发的米饭之上:“随便吃一些吧。”
若茹有些受宠若惊,这些年来这是第一次没有长辈在场,总是客客气气的人此刻却显得如此的温柔,若茹坐在苏宇身边拘谨的放下碗筷将手缩在袖子中,涨红了脸,:“苏宇哥哥,我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你常年都是吃的这些吗?”
苏宇点了点头。
若茹柔声开口:“苏宇哥哥常年吃这些也不妥,总要吃些好的补补身体。”
苏宇微笑着回应:“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恩。”女子方的露出了笑意,笑靥如花,分外灿烂。妆容精致,绸缎鲜艳,在这院中一向的安静和阴沉之中添上了少有的生气和喜悦。
轻凡见此连忙招呼着她多吃些,想以此来弥补自己招待不周的愧疚,若茹也就不推辞了,回礼一样给苏宇夹了一些小菜,笑眯了眼睛。
幽真见他们对那女子极尽礼仪不免有些空落落的,身在凡世的人类都与其它的凡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或者相连的宿命,而如同自己凭空出现的人大概也只有那同样徘徊在人间的芜玥公主了。
偶尔在冥界听得鬼魂说起,在人间痴情专一的男子能够与自己的妻子相敬如宾,恩爱到老,这对人间男尊女卑,享惯多人之福的男子来说是极端不易的。也许那些鬼魂说的就是如眼前这样一对璧人,青梅竹马,指腹为婚,一定是几世修来的好姻缘。
对面隐隐听得女子低笑,幽真面无喜色的将轻凡盛好的米饭全数倒入饭盆之中,转而盛好一大碗滚烫的莲子汤一口饮下,满足的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苏宇转眼看了过来,一脸的疑惑:“这就吃饱了?”
“是啊,很饱了,吃不下什么了。”幽真说完眯起眼睛看来天,刺眼的光从天倾泻而下,她伸出一只手搭在眼前,从眯起的缝隙中四下看了看,繁茂的大树之中都是知了尖锐的鸣叫,听习惯了不觉的刺耳,现在觉得有些嘈杂,不免抱怨:“好多知了叫,吵的厉害,我回房休息去了。”
苏宇目光看了过来:“那你赶紧去休息吧,我让轻凡给你热些饭菜,你要是饿了随时都可以吃。”
总是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自从来到此处开始,这些如影随形的关心和问候,瞬间仿佛有种错觉,似乎已经相知相伴的走过很久很久了。幽真客气道:“多谢苏先生。”
不觉间,若茹被宠着的喜悦陡然消失的干干净净,手中米饭和堆的满满的饭菜变得难以下咽,有什么堵在了喉咙处一般,所有的食欲都在瞬间变成了无力的饱腹感,等到幽真已经进到房内关上门,她才放下了碗筷,刻意寻常的问:“苏宇哥哥和她是什么关系?”
苏宇微微了愣了一下,或许连自己也没有想过这么问题,好像所有的关系都变得理所当然,不必深究。苏宇片刻后回:“大概算是朋友,她没有家人,在这里我和轻凡是她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若茹接着问:“那苏宇哥哥这是同情她吗?”
苏宇直接摇头:“不是,是朋友。”
若茹话语中的期待和不安显然是深藏不漏的,极好的被掩盖在了一张若无其事的表情之下,比苏宇更加懂得男女之情的轻凡却在她这种看似平凡实则紧张不安的神态中知会了她的意思,信誓旦旦的替自家的公子打着圆场:“若茹小姐你放心吧,这里还有我,公子和幽真姑娘真的只是朋友,而且公子的为人你还不相信吗?”
若茹本来怀疑,因为苏宇的否定脸色霎时有些惨白,此刻又因为轻凡的一番话脸颊红的如秋天熟透的果子,宛如被人重重的抹了上了胭脂,她紧张了到了极点,垂着头,支支吾吾的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随口问问。”
深闺久处的小姐不谙世事,稍有言语就能羞红了脸堪比桃花。她如此紧张倒感觉是有人欺负了她。轻凡的话虽然在理,可是那个叫做幽真的女孩能够与她钟情多年的人朝夕相见,这是多么让人嫉妒的事,那个女子不仅有着少见的倾城容貌,更重要的是,她和苏宇的似乎有自己无法了解的羁绊。
苏宇看了轻凡一眼,轻凡识趣的闭嘴,继续招呼她吃菜,若茹忙抬起头来,捧起早已放堆满小菜的碗,心事重重的吃起来。
只剩三个人的饭局很快就结束了,苏宇回去了前院,若茹跟着去了,静静的坐在连廊之下不知疲倦的看着自己未来的夫君,分分秒秒漫长的时光之中,找到了未曾有过的满足之感。
轻凡回到了自己房内休息,冥王裹着厚重的被子也睡去,屋檐上的乌鸦静静的守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
太阳西下,知了的鸣叫稍微停歇了些,院落内因此静谧了不少。
已经凉快的院落之中轻凡坐在石桌之上剥着早上买回来的莲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轻凡连忙站起来,正对面站着的正是苏宇,还有那娇贵的小姐跟在他身边,轻凡立刻恭敬道:“公子,您下课了。”
苏宇看了看空落落的藤椅,直接问:“是啊,幽真呢?”
轻凡一直没有注意,苏宇这么一问才意识到已经半日没见到她了,他挠了挠头:“我不知道,应该还在睡觉吧,一直未见她从房中出来。”
苏宇转身走到门边,抬起手敲了敲门,木门清脆节奏的响声传入耳旁,里面还是未见任何响动,苏宇又敲了几下,指关节扣在门上之时穿心而过的一股冰凉,苏宇少了一股不安,掌中稍微用力,木门轻轻的就被推开了。
一瞬间铺面而来的并不是女子闺中的香味或是家具以及茶具器皿的味道,而是刺骨的寒意,好似一场漫天的雪花从天而降,严寒的冬日顷刻在炎热的大地上降临。
苏宇踏进去,顷刻间仿佛置身于幽暗寒冷的世界,屋内极静,静的竟有些无法言说的诡异。脚踏在坚硬的拼花地砖之上,还能感觉到上面冰霜的滑腻和疙瘩感。
房间空荡,除了些简单的家具象征性的摆设就什么都不剩了,梳妆台上该有的女子的梳子和铜镜都没有,只是如一间干净空置的屋子,没有沾染上灰尘,却在这种无端的寒冷之中结上了灰白的雾霜。
简单的木床放在最右侧贴墙的地方,绣着细碎梅花的窗帘半撩开,露出一张空空的床铺来,床上整洁,绣花的布枕摆在床头,冬日厚重的被子整齐的铺在床上。
“真儿?”苏宇唤了一声,声音无比的清晰,顿时传到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一眼就能扫干净,这里确实没有人再,轻凡明明说未见她出去,她这是去了哪里,苏宇思量着要出去找,一转头,要找的人穿戴整齐,脸色异常惨白的站在自己身后。房中阴暗,比起外面灿光温暖的世界要阴冷许多,绿衣长衫的女子独身一人的立着,身形清瘦,毫无生气。
苏宇有些措手不及,面对突然出现的人多少有些被惊到,却还是维持了寻常的镇定:“原来你在这里,我正想出去找你。”苏宇停下来看着眼前略微抱着自己的身子的幽真:“真儿,你不舒服吗?”
幽真淡定自若的垂下交叉相握的双手,眼神却有些凄冷,半响低声问:“没事,只是有些冷罢了,苏先生来找我有事吗?”
口中说着没事,她的样子却十分的憔悴,苏宇说话间也不觉得轻了些,目光直视眼前的人:“昨天说好今日请你去喝茶的,方才敲门你没应我才进来的。”
幽真扬起头看过来,面无表情的人眉头舒展开,隐隐现出喜悦的神色,神情中的寂寞如数散去:“苏先生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多谢先生提醒,那我们这就去吧。”
大概就是因为这么如常的神色,苏宇这才宽下心来,走出几步又道:“真儿,我和你换个房间吧?”
幽真疑惑:“为何?”
“你这房间似乎要比我的房间阴冷许多,你素来喜欢温暖,住在这里自然不习惯。”
严寒之中蓦然寻到了如此的温暖的话语,幽真低眉浅笑。教书先生自然不知,这股寒气是来自幽冥之中鬼神却步的寒冰地狱,短短时间无法察觉到刺骨的疼痛,时间越长就越加难熬分毫,地狱的里小鬼见到都是避之不及,区区凡人之躯如何能够承受。这股寒意是从冥王的心底过来的,几百年在寒冰地狱受苦,地狱的寒气已经穿入骨髓,汇入了血脉,从此无处可逃。
“先生的心意我收下了,先生不必担心。”幽真说完推门出去,站在门口的暮色之中,一身的寒气消失殆尽,一转头,却见摇着绫绢扇的女孩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
若茹见到幽真出来,先是紧张的愣了一下,然后怯生生的看向门口站着的苏宇:“苏宇哥哥,我还是不跟过去了吧,你还是和幽真姐姐去吧。”
苏宇从屋内走出,阳光倾泻于身,他客气的一抹笑意,温和如同安慰:“没事,既然你想去就一起去吧,只是喝茶而已,喝完茶正好送你回家。”
女孩话中的意思冥王不是不能明白,以退为进,明明想要单独和苏宇过去,却故作一副要退出的样子,着实耐人寻味,冥王语气又是历来的冷傲:“若茹姑娘的家离此处有些距离吧,苏先生若是喝完茶再送她回去岂不要很晚才能回来,先生明日还要上课,喝茶不如改日吧,我和你先送若茹姑娘回家吧。”
“不碍事,况且这是我昨日答应过你的。”苏宇说的异常坚定,让人有种不能更改的错觉,昨日的话不过是闲聊时她随口提起,亦不在乎何时履行约定,他却如此当真。。
幽真心中感动,却无谓的扬眉:“以后的时间多的是,何必赶在今日,况且府中有客,自然另当别论,先生若不想毁约,来日双倍请回来便是了。”幽真眼角的余光看见局促站在暮色中若茹身子动了一下,交握的双手忽而大力了些,这种结果显然是她没有料到的。
“走吧,先生,就当是去散步吧。”幽真不容分说的就朝着前院走去,一如平常独行的风格,晚风中衣带轻扬,挺直的背影转瞬没入院中绿色的之中,宛如即将逝去的一场风景。
苏宇叹气的苦笑了一下,颇有无奈之感,只好对着若茹道:“既然如此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若茹低下头点了点头:“好。”发丝间的缝隙之中,女孩的眼睛中的暗色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