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

天色有些晚了,深蓝的天空几颗星星冒了出来。

草木青青,鲜有人烟的地方杂草已经及膝高。蓝衣白袍之人躺在中间,身体被草木遮去了大半,只有微弱的光穿过草丛的缝隙落在他蜡白的脸上,意识朦胧之中,胸前一阵怪异的躁动,苏宇勉强的睁开眼睛,白色的衣衫之上黑漆漆的乌鸦正奋力的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衫,使自己醒过来。

这种昭示着不详的生灵却一再的保护着自己,苏宇望着乌鸦暗红的眼球道:“多谢。”也不知乌鸦是否听懂了,它微微抬起头,张开嘴巴,朝着天空悲戚的叫起来。

苏宇起身来,略略整理了一下凌乱染满泥土的长衫,抬头朝着头顶上方才摔下来的地方看过去,正想着要如何离开这里,清冷的女生在身后响起来:“苏先生,原来你在这里。”

苏宇回头,幽真正站在草木中间,浑身上下干净无恙。苏宇将她打量一番,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他宽慰的一笑,几步连忙过去,拉着她的手臂,望着眼前的女子,不觉间有些疼痛:“幽真,你没事?”

幽真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异常后看向苏宇,惨白的五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小声的姿势:“我没事,是芜玥救了我,他说这里很危险,让我们躲好,暂时不要出来。”

苏宇会意的点了一下头,在她臂弯处的手掌心,感觉到的却是异常的寒冷,那种寒意几乎是不属于人类,苏宇快速的松开了幽真的肩头,双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果然,那只手冷的像一块冷玉,好像再握着连自己的手都会被冻住,苏宇蹙眉问:“你的手怎会如此的凉?”

因为太多担忧才有亲密之举,直到五指两手相握苏宇才反应过来,多年从未与女子有过亲密接触的人不由得心底一颤,异样的感情由心而出,无法分辨。

幽真错愕的愣了一下,或许是左手上的温度太过温暖,所以有些沉沦,或许是第一次有男子如此握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稍缓片刻,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无谓的笑了一下:“先生不必担心,我身体素来寒冷,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头顶高处的草丛窸窸窣窣的响了,幽真立刻拉着苏宇的手退到了隐秘处,上面一只尖耳朵的小妖循着声音过来,正伸着脑袋机警的往下看,小妖正要跳下来的时候,幽真指尖动了一下,草丛里的乌鸦瞬间冲着小妖过去,小妖敏捷的避开,向下几番打探后才缩回了脑袋走了。

极度安静中苏宇自语的问:“这些妖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幽真深意的看着苏宇,语气轻松:“我也不知道,不过看样子我们暂时离不开这里了。”

苏宇有些自责:“是我连累了你。”

“都是些小事。”幽真摆手,坐直了身体安静的坐在一旁,抱着膝头看天,本是好天气,该是漫天的繁星,可是林子太密,天空几乎被遮了严实,错落的缝隙中只能见到点点星光和越来越浓稠的黑色了。

人生中有太多的萍水相逢,太多的聚散离合,不欠亦是最好的结果。苏宇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忽然半分严肃,半分悲悯:“我遇到危险时,你为何以命相救,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我该如何交代?”

幽真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单手支头盯着被遮得严实的天空发呆。

苏宇知道她是不会回答了,沉默了一下,几乎用着命令的语气:“倘若再遇到什么危险,但求自保,不必管我,只要你能安全,我便安心了。”

幽真一动不动:“好。”

许久之后,她依然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夜深露重,林子深处本就湿冷,夏日里单薄的衣衫难免冷了些,苏宇小心翼翼起身坐在幽真身边,解下自己的衣衫披在幽真的身上,幽真动了一下,直起身体来,如此一动倒像整个人都在苏宇怀里一般,苏宇仓促收手,低声道:“吵醒你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幽真看他一眼,伸手就要将身上的衣服拿下来:“我不用,你自己穿着吧。”

苏宇叹了口气:“你一向怕冷,身体又如此阴寒,还是披着吧,不然着凉了就麻烦了。”

幽真手中的动作停止了,极近暧昧的距离,仰着头问:“先生待每一个女子都这么好吗?”

苏宇愣了一下,显然不知如何来答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思考片刻才道:“我身边并无任何女子,况且你是只是一个姑娘家,理所当然我应该照顾你。”

幽真想了想又问:“那你的未婚妻呢?”

“我与她甚少见面,而且……”苏宇没有说下去,话语停住,他起身来,离开了些距离再坐下来,隔着小段的距离,苦笑了一下:“没什么,以后的时间多的是。”

人世间的俗世往往过分的复杂,这其中大概也有什么不知道的隐情吧,幽真也不深究,继而道:“院中的人都以为我是妖物,皆惧怕我,那先生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夜色朦胧之中教书先生的侧面竟尤为的好看,长长的睫毛轻轻挑动,好似带笑:“即使妖物也有正邪之分,你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就足以证明你没有恶意,如此一来何惧之有?”

幽真寂寞的笑了:“多谢先生,先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原以为不会跟先生成为朋友,可是先生不仅请我喝茶,每日清晨让轻凡给我备好一碗热粥,还带我来看龙舟赛,我很感谢先生为我做的。”

苏宇还不能明白冥王真诚的道谢有多不易,若是让芜玥听见了更是要抱怨几番,苏宇兀自摆手,语气悲伤:“比起你以命相救,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幽真轻轻的眨了一下眼睛,他的话总不能去否认吧,外人看来她都是舍命相救,实则不过是不想暴露身份在人前出手罢了,她道:“先生不必挂怀,我这不是好好的,先生若真要感谢就再请我去古茶阁喝茶吧,说起来有些怀念那里的茶香了。”

“既然怀念平日闲暇时为什么不去呢?”

“以前的漫长的岁月中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发呆,现在觉得有些厌烦了,一个人便不想动了,还不如坐在院内晒太阳的好。”几句关于从前生活的话说出来总像是无情的,似乎与不自己不相关,也不在意,如同说转述他人的话语,但其中的寂寞可想而知了。

冥王身处高位,却也孤独,一朝触碰到人间的暖意,便孤独的等着温暖再度靠近。

从小孤独坚强活到现在的人深知其中的寂寞,苏宇知会的开口:“我只知道你从苦寒之地而来,没有任何亲人,其它的却不知,细细想来幽字一姓也在中原文化中甚少见到,还从未见过他人有如此古怪的姓氏。”

“在你们的眼里,说起幽字往往想到幽冥或是幽暗,或多或少总是有点阴暗的,先生若觉得这个字不好可以换个称呼。”

苏宇道:“倒不是觉得不好,只是比较少见,如此说来还有其它什么称呼?”

说起其它的称呼,无外乎是一声毕恭毕敬的‘冥王’或者‘大人’,就连幽真这个名字冥界的人知道的也甚少,幽真想了想,忽而笑意清淡:“苏先生可以叫我真儿,有人曾经这么唤过我,我不喜欢,如今想想也还算好,至少有些人情味。”

“真儿?”苏宇呢喃了一下,像是亲人一般的称呼,他随即点头:“这个称呼很好,很亲切。”

“好,那就说定了,明日晚上你再请我去喝茶吧。”

“好,一言为定。”

夜色更重,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了,即便是隔着不远的距离坐着也好像各在各的世界之中,如此的孤独。乌鸦排排站在枝头仰头鸣叫着,林中的妖气开始散去,找寻苏宇半天的妖怪终于也放弃了。

黑暗中幽真掌心摊开,幽蓝之火从掌心冒出,周遭瞬间隐隐可见,草丛里七零八落的虫子全都奔着幽光而来,停在了近处的空地上。旁侧的教书先生已经睡着了,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头微垂着,长发倾泻而下遮住了脸颊,他一手搭在膝头,一手撑在膝上支着脑袋,睡的很浅。

林中的风有些冷了,从高处垂下来,脊背一阵阵的凉,浅睡的人大概觉得有些难受动了动身子,幽真看了眼身上蓝色的外套,无声的朝着苏宇靠近一步,食指越过长发点在了苏宇心脏处,一团金光咋现,从心脏处蔓延至苏宇身上,苏宇身上冷意瞬间消失,沉沉的睡下了。

光晕消散,苏宇露出一张安详的睡脸来,幽真蹲在他身前细细的打量他的睡颜,许久由心而来的一句话仍是不变:真是好看的男人。

天微微亮,苏宇从一场温暖的梦中醒来,意识朦胧未清,若不是眼前生疏的绿色,还以为是身处在房中,却不知在外面也能沉沉的睡下。醒来后,苏宇下意识的朝着身旁看过去,身旁空空如也,他惊醒的转头看,却发现幽真已经站在了草丛之中,背对着自己,向着那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只因那处有阳光。

身形清瘦的女子双手虔诚的捧着那缕晨曦的光,然后慢慢的转头过来,霎那间,清晨的风从满地起,从草端徐徐袭来,女子温婉清丽的模样在微动的长发里更加的出众夺目,好似随着那一缕阳光落在人间的仙人,苏宇一时间有些晃神,幽真先开口道:“先生醒了。”

“你一夜没睡吗?”苏宇起来来,问。

幽真放下双手,转过身来:“当然不是,我也是刚醒的,先生既然醒了我们就赶快离开这里吧,轻凡和学生们应该等着你。”

“好。”苏宇看了看四周,找准一个坡度较缓的地方,道:“我们被困在这个低处,要想离开这里必须先爬出去,这样吧,我先上去,然后再拉你上来。”

幽真用好奇的眼光将苏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文弱的书生哪来的力气能够攀上去,为了节省时间,她不容分说的走到苏宇旁边,一手抓住了藤条就道:“还是我先上去吧。”

苏宇刚想说什么,就见平日里安静的女子非常迅速的沿着草藤就爬上去了,才不过几秒的功夫就已经到了上面,动作流利的好像是一跃上去的,不费吹灰之力,堪比那些武术底子深厚的人。

幽真伏在上面,向下伸着一只手,苏宇再度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幽真用力一拉,苏宇就被带到了上面。

站稳后,幽真随意的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就在前面带路:“我们去河边吧,那里应该会有路过的船只,说不定能救我们回去。”

苏宇朝着东方看去:“可是时间尚早,该不会有船家经过,而且此地偏僻,大部分船家都不会往此处来,可能我们要等些时候。”

“很快会有。”走在前面的女子说的自信,苏宇看不见她的表情,尚不能理解她的自信从何而来,但听见她如此话语也莫名的觉得安心,至少她并不因此困境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