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

    慕容穆走后不久,杂乱的马蹄声就在头上方响起了,离珈瑜仰起头,很快就看到了希望。

  湘儿带来的人不知道离珈瑜被困在深渊之下,不得不剥了数十名随从的衣裳,接成长绳,费了半天功夫才把她从下面拉上来。

  深坑之外居然还有惊喜,离珈瑜脱险,但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是看见一架马车,马车旁站着同样惊喜不已的珊珊。

  离珈瑜扑过去抱住珊珊,生怕这是个梦:“珊珊,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珊珊被她勒住了脖子,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连连去推她的胳膊:“放手,快放手,咳咳,姐姐你再不放手就勒死我啦!”

  是珊珊是声音,离珈瑜恋恋不舍地放开手,摸了摸珊珊温热的小耳朵,险些喜极而泣。

  “是勋哥哥救了我。”珊珊笑道,“那天我被抛下断崖,这么巧勋哥哥正在从下面往上爬,便伸手接住了我。”

  离珈瑜刮了刮珊珊的鼻子:“说的倒挺轻巧,你这么肥,又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掉,哪是这么容易就能接住的?”

  珊珊道:“我才不肥!不信你问勋哥哥,他一把就把我接住了!”

  “是这样吗,叶统领?”

  离珈瑜侧身问珊珊身旁站着的人,这人脸色不太好,听她开口后就更不好了,不仅没回她的话,居然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拦腰将她往怀中一揽,手指狠狠压在她嘴唇上擦了一圈。

  离珈瑜一愣,反应过来便立即推开他,没想到居然能推了他一个趔趄。

  离珈瑜见叶一勋的手指上染了点猩红,心道这人该是见她唇上有血,想替她擦掉而已。可是举止太过无礼,真是不训不行,便怒声道:“叶统领,你放肆!”

  “能有你放肆?”叶一勋扯了扯唇角,“孤男寡女,五天四夜,离珈瑜,你倒真敢!”

  “叶一勋!”

  这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离珈瑜想自己得想个法子好好惩治惩治他,没想到这人刚把她惹火就蔫了,无精打采地将话锋一转,吩咐一旁的随从道:“看这天,像是要下雨了,先去找个山洞让大小姐歇脚。”

  “不歇!”离珈瑜还在气头上,怒喝,“立即启程,回去。”

  湘儿想说什么,却被叶一勋一个眼神制止了。

  马车只有一辆,坐了三个女子,被马队护在中间慢慢回程,叶一勋带了两人策马驶在前头。不过行了数里,天色就暗了下来,风急骤地卷地而起,天际响起了几声闷雷,不消片刻,豆大的雨滴便落了下来。

  离珈瑜想,这雨若是早些下,她和慕容穆也不需以血互喂了,不过叶一勋替她擦嘴的样子,怎么感觉这么诡异呢?五天四夜,他算得倒清楚。

  揭开车帘朝前面看了看,只见叶一勋歪在马背上,身上歪歪扭扭地披了件蓑衣,一颠一颠的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

  离珈瑜将车帘一甩,解了气一般:“狗东西,口没遮拦,活该让你淋雨!”

  珊珊歪着头问她:“姐姐,你没事吧?”

  离珈瑜冲她笑了笑:“没事。”又问湘儿,“你怎么会带人出来寻我?”

  湘儿道:“你们那日出门久不回,我不放心,就偷偷跑到断崖,居然发现断崖上都是四分五裂的守卫尸体。我一下子慌了神,就想去寻你们,只是你不在,我无权调人,又不敢声张,只能以担心为名,央求着从萧统领手下拨了一队人马出来,在断崖下面寻了两日才寻到二小姐和叶统领。小姐,我们那日找到二小姐和叶统领的时候,二小姐不过昏厥,可叶统领是一身的伤,尤其是后背,全是血,血肉模糊地像被炸伤的,可他醒来后却说是护着二小姐从崖上坠下来的时候被岩石藤蔓划伤的。叶统领的脸色一直不好,仍坚持着要先找到你,不吃不喝彻夜不息,如今若是一直淋雨,恐就坚持不下去了。”

  湘儿这是拐着弯儿替叶一勋求情,离珈瑜动了动恻隐之心,但只要一想到叶一勋当众说的那些混账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自己说的孤男寡女,怎么轮到他了就能百无禁忌了?男女有别,我可不想落人口实。”

  湘儿怔了一下,惴惴的不敢再言语,只听珊珊道:“姐姐,你怎么越来越像小孩子了,真幼稚!”

  “你倒是越来越像个大人了,什么时候懂了这样多,也不同我说。”她拉起珊珊的手轻声道,“之前一直不愿同我说话,母亲的事,你可还怨恨姐姐?”

  珊珊面上仍有悲怆,但还是微微一笑道:“怪过,但不曾恨过。姐姐这些年来努力保珊珊周全,谁对我是真心的,我分的清,我娘的事,其实怨不得你。姐姐同娘亲的关系势成水火,我常常偷溜进菡萏居,想要化解你们的仇怨,只可惜冰冻三尺,我一尺寒冰还未凿穿,信舅便回来了,娘亲……姐姐,我娘一死,可否让你冰释前嫌?”

  知悉原委,早就不再怨了,离珈瑜点点头:“可以。”

  “就知道姐姐是个胸襟开阔心地善良的人!”珊珊笑道,“勋哥哥多日未眠,又受了伤,身子想必虚的很,定受不了沿路颠簸雨淋。事急从权,姐姐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我这就去叫他进来。”

  说着便喊了停车,不等马车停稳就撩开帘子,接过车夫递过的雨伞,提着裙角跳下车,不一会儿便扶着叶一勋回来了。珊珊这丫头,倒是越发聪明了,懂得给她一个台阶下。离珈瑜也不再多言,让了空位给叶一勋坐下。

  脱掉蓑衣,里面的衣服居然也已经浸湿的差不多了,湘儿帮叶一勋把湿的外衣脱掉,免得受寒,可是里面的衣服还不如外面的。外衫起码是被雨水打湿的,而里面的衣服居然是被裂开的伤口浸出的血染湿的。

  湘儿愁着一张脸向离珈瑜解释:“叶统领急着寻你,伤口也没包扎,划破的衣服也没换,只胡乱披了件外衫……”

  叶一勋混混沌沌的靠在离珈瑜肩头,脸也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离珈瑜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居然是发烧了。

  离珈瑜也有些着急了,顾不得叶一勋大大咧咧歪在她身上的脑袋,只顾着吩咐:“湘儿,让他们尽快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再找身干净的衣衫,他的伤口得尽快处理。”

  叶一勋眼睛迷蒙,晕乎乎地拉着离珈瑜的手指挥道:“往西。”

  离珈瑜便又吩咐道:“让他们往西走。”

  兜兜转转,马车最后停在一处洞穴外,离珈瑜掀开车帘探头一看,居然是叶一勋之前带她来的那一处。

  洞穴里有干净的衣服,离珈瑜让守卫找了来干净的水,给叶一勋清洗伤口上药换衣,做完这些,天都大黑了。

    叶一勋悠悠清醒过来,对帮自己上药的守卫交代了什么,然后守卫退出去,他才得意洋洋对离珈瑜道:“就说该留下来吧,瞧天黑的多快。”

  离珈瑜本来还在担心他的伤,可这人,就是有本事让人化担心为愤怒。

  离珈瑜坐到一边去不再搭理他,连水也不递给他,心道:不会照顾自己的东西,随你自生自灭去。

  叶一勋哪里肯让她坐的这么远,腆着一脸苦媳妇的模样一点一点往她的那一边挪,逼的离珈瑜于心不忍,只好主动坐回来,连着珊珊和湘儿,都围坐在他身边。

    不知道守卫从哪里打了几只野鸡,拔了毛洗干净了,架在火上滋滋烤着。珊珊头一次见人野外烤东西,免不了兴奋起来:“守卫大哥,你从哪里捉的鸡啊?”

    守卫答道:“回二小姐的话,是照叶统领的吩咐,去一里外的小林子里打的。”

    本来山洞里面有干净的衣服就很让人惊奇了,这下珊珊更惊奇了:“勋哥哥,你怎么知道一里外有个小林子啊?”

    叶一勋道:“这里我还是比较了解的,算是我狡兔三窟的其中一窟吧。”

    “这里?这里是京都境外,离洛阳这么远,你在这里留有一窟,还是这样的破山洞?”珊珊吃了一惊,那些富家公子的些许放荡行径她也是听说过的,都是为了不让家里人找着,所以置了多处小家。狡兔三窟,豢养姬妾挥金如土,可哪有人千里迢迢来野外将山洞当做窝的?

    叶一勋笑道:“金窝银窝,能有这山洞自在?是吧,离大小姐?”

    珊珊扑哧一声笑出来:“勋哥哥,这你就猜错了吧,我姐姐又没住过山洞,哪里会知道自在不自在?”

    离珈瑜神色一僵,故作镇定地敛了敛耳边散落的碎头发,似是困了,形容慵懒地看了叶一勋一眼,却对珊珊道:“那是叶统领的癖好特殊,我们不需置评。”

    叶一勋暗暗偷笑:“也是。”

    野鸡烤好了,守卫撕下最肥嫩的肉递给两位小姐和湘儿姑娘,递到叶一勋的时候叶一勋没接,一脸没有食欲的样子,只问道:“兄弟们呢?”

    守卫道:“都在洞外守着,必定保护两位小姐周全。”

    叶一勋道:“下这么大雨,让他们都进来吧,左右这山洞够大,一二十人还是容得下的。”

    守卫没动,看了离珈瑜一眼。

    离珈瑜道:“都进来吧。把肉给大家分一分,今晚就好好休息,明早再赶路。”

    守卫喜滋滋地应了声,叫了大家进来,先谢过大小姐,再谢过叶统领,各自领了一块鸡肉,在山洞另一角三五成群围坐下来吃了。

    叶一勋低声道:“你倒挺有人情味。”

    离珈瑜瞪他:“叶一勋,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拔掉你的舌头!趁人之危这种事,我做得出来哦。”

    叶一勋呵呵笑,喝了口水就眯上眼睛睡去了。

    野鸡不比家鸡,肉质坚韧如柴,珊珊吃了两口就扔了,直喊塞牙,胡乱喝了些水,挨着湘儿也昏昏睡了。

    离珈瑜看着守卫递过来的半边鸡腿,饿了太多天,现在反倒吃不下东西了,隐隐觉得胸口闷,喝了许多水都压不下。

    雨渐渐停了,万籁俱静,耳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离珈瑜偏过头,便瞧见叶一勋半躺在地上,微微歪着脑袋倚着石壁,估计是冷,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腿也搁在火堆旁边取暖。靠的这么近,也不怕烧着自己。

    他身上的伤,换药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比想象中严重得多,皮开肉绽的确实像是爆炸后的冲击伤,难道是欧阳信自爆后的余力?

    不清楚,只是他说是从断崖上落下时被划伤的,那该是多大的冲力啊?她慢慢低下头,忍不住虚抚上他的眉梢。

    小胖子……

    手指猛地被人攥住,离珈瑜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掩住口鼻拽到了山洞边角。叶一勋松开手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洞外有人。”

    不消一瞬,果然有声音传来,一人道:“里面没声音了。”

    另一人道:“废话,那几只野鸡被我们喂了那么多迷药,足以让数头巨象沉睡了!”

    离珈瑜看向一旁的珊珊和湘儿,还有那些守卫,果然都睡的很沉,不由得剜了叶一勋一眼。叶一勋很无辜地扯扯嘴角,猫着腰沿着洞穴边沿走到洞口,大着胆子向外探了探头,又猛地缩回来,抬起双手食指朝她比了个数字。

    离珈瑜蹙了蹙眉,洞外居然有十个人。

    照叶一勋的神情看来,这十个人想必都是高手,本来以他们二人的身手想要逃走并不难,可是若要带着昏迷不醒的珊珊和湘儿等人全身而退就不那么容易了。

    唯今之计看来只有想法子先引开洞外的那些人,为叶一勋争取时间驾车将人送走了。

    等她想出法子抬起头的时候,哪里还有叶一勋的人影?洞外的马儿不耐烦地嘶叫了两声,夹杂着短促的摔跤声和惊叫声。她连忙奔出去,黝黑的雨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群握着大刀的莽汉,错愕的她差点没跌掉下巴。

    叶一勋拍拍手上的白色粉末,竟还十分得意地朝她努了努嘴:“一群小毛贼,也敢来我叶一勋的地盘下药抢劫,真是自寻死路。”

    离珈瑜简单整理了一下思绪便明白了,野鸡被下了迷药,她和叶一勋没吃所以没事。来的一群人姑且不论身手如何,这么短的时间却统统被制伏了,几乎没动武,想必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你哪来的迷药?”

    “从他们身上偷的呀。”

    妙手空空,这人别是离崖的私生子吧?

    离珈瑜心里偷笑,面上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第一次冲叶一勋竖起了大拇指:“真是人才。”

    叶一勋乐的找不着北了,欢快地原地转圈,然后,很不欢快地栽地上去了,刚换的干净衣裳又脏了。

  没人去扶他起来,里面倒了一窝,外面倒了一堆,除了他之外唯一清醒的人却没工夫搭理他。

  离珈瑜在那群叶一勋口中的小毛贼身上找了一圈,然后举着战利品,更加得意道:“可惜你猜错了,他们可不是什么小毛贼。”

  叶一勋看着离珈瑜手里拿的铁牌上面的字,道:“孙?”

  西门舵座下第三分舵,善毒者,孙椟。

  离珈瑜背过身去,挂起一副不愿让人瞧见的沉重面容:“七日之期未到,西门舵便已动手了。”

  明枪?暗箭。

  杀人凶手慕容穆已经走了,她没有证据,又是众矢之的,要如何化解这次的危机?

  暴雨之后的夜幕漆黑,勉力撕开一条生路,皎皎月华绽出一丝光亮。光亮之下,有身影缓缓站起身,雨地下,投射出巨人身形,似能撑起天地,可是他面前的女子,始终不曾回头,不曾看见,他朝她展开的双臂,足以替她撑起一整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