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血
一切都听不真切看不清明,离珈瑜只觉得自己被一圈钢铁牢牢裹住了,阻挡着爆破的热浪。倒是没被烧死,只是欧阳信的自爆力量波及甚远,她跌落断崖一直往下坠,像是没有尽头……
仿佛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久的让人意兴阑珊,却惫懒的不愿意醒来。
那是什么时候,爹还在,爷爷和大伯也在,她是无忧无虑的秋水山庄小小姐,虽然没有娘亲,但丝毫不觉得缺少什么,因为爹很疼她,捧在手心,享尽这世间的美好。可是,突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女子,所有人都告诉她这个女子将要变成山庄的二少夫人,就要变成她的娘亲,可是她的娘亲明明就不是她。
她哭着躲进被子里,却被爹扯掉了,像从前一样揪揪她的小耳朵:“为什么又躲进被子里?爹这一次不逼瑜儿扎马步,就想让瑜儿见见爹喜欢的人,好不好?”然后就携了那女子的手来到她跟前,静静等她的回答。
原来,都是真的,那女子虽然不是自己的娘亲,却是爹喜欢的人,是要当她母亲的人。她茫然看着爹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喜悦和期待,竟比听到她背下整本内功心法还要高兴。
背不出功课的时候爹从来都不责怪她,只是很惋惜地摸摸她的小耳朵,却满心期待道:“爹的瑜儿,可以做到的是不是?”于是她很努力很努力地背书,就是希望爹可以高兴。她不想让爹失望,可是现在她不高兴呢,该怎么办?
那女子容颜绝色,笑起来更是倾城,没等到她有所决定就已经坐到了她床旁,学着爹的样子去摸她的小耳朵:“瑜儿,我会视你如己出。”
于是所以的一切,未等她有择选,便已板上钉钉,而她,活像是砧板上的肉。
起初的生活,不算是太糟的,起码爹很高兴,起码秋水山庄风平浪静,可是这样的安逸终结于珊珊出生。
后来,她的世界充满阴谋、算计、鲜血、失去……
她的要求何其简单,在秋水山庄安身立命,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可是,命运这样捉弄她,给了她一切,然后狠心地一样一样夺走。
大伯,爷爷,爹,一个接着一个,现在,连珊珊都失去了,她真的没有家了。
月光皎洁地撒下一地的光辉,那是谁,被拥着躺在柔软的枫叶上亲吻,又是谁,赤着纤小的足踝荡着秋千,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整个山谷?
那是哪里?
好美的家,有树,有溪,有花,有鸟,还有相偎相依的两个人,许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场景蓦地变幻,目及之处是漫山遍野的花草,而最精致的花儿,盛开在一方花圃之中。花圃中,有麻衣男子在勤劳除草,不时停下来擦擦汗,而他身后的茅屋中,站着他的妻子,逗弄怀中的婴孩,巧笑嫣然,粲然如骄阳。
突然鲜血充斥全部的视线,那妻子被铁链捆绑,憔悴的容颜再不似昔日的明媚,一道天雷劈下,便是一番死去活来。而她跪在血泊中,看着天雷下的可怜母亲,她自己的身边却遍地死尸,抱在怀中的,竟是一个冷的像冰雕的死婴……
只是梦,只是梦,她告诉自己,只要梦醒了,家就还在,她的家人,还在家里等她回去。
“鹙……”
“云岩,快醒醒。”
有腥甜的液体流进口腔,她近乎贪婪地吮着,满足了身体中叫嚣的干涩分子,终于有了一丝力气逃离那个梦境。
睁开眼睛却还是无力起身,只能软软地瘫着,她转了转眼珠勉强看清了眼前的环境。空无一物的深坑,没有草没有一点生机,像是新的,连泥土都还是新鲜的样子。最后看清身边的人,原来她是躺在慕容穆的怀里,难怪那么软。
全身无力的像是没有睡醒,她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慕容穆将她身上快要滑下去的外衣朝上拉了拉,“那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同欧阳信决战那天么?
离珈瑜拧眉想了半天,只觉得记忆断了线,找得到开头却找不着结尾,朦朦胧胧的好似散掉的云彩:“欧阳信要自爆,然后就记不得了。”
“我也是。”慕容穆指着头顶上方的白光,“醒了之后就发现躺在这深坑中。”
“大概是被欧阳信自爆的余力震飞了,落进这深坑的。”离珈瑜并不紧张,“我们掉在这里几天了?”
“五天。”
离珈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慕容穆吃力地扶着她,将外衣套在她身上:“你要做什么?”
“得想法子上去啊。都五天了,一直没人来,断崖上的人估计都已经死光了,我们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了。”
她试着攀爬,四周却光滑的找不到任何着力点。爬了几步便又跌回地上,拉着扶她的慕容穆一起跌倒。
离珈瑜深呼了一口气,越来越觉得全身乏力,想着也对,掉在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深渊这么久,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更何况没水没粮,他们继续呆在这里迟早饿死渴死。
不对,没水没粮,那她醒来之前喝的是什么,难道是做梦?她猛地醒悟过来,伸手拭了唇角一下,果然是猩红的颜色,再看向身旁,慕容穆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可怕。
“慕容统领。”
没有反应。
慕容穆的双手还保持着扶着她的姿势,死死抓着,她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掰掉他的一只右手。离珈瑜看着慕容穆腕部的划伤和指腹上没有完全凝固的血液,心不由得颤了颤——他居然用他的血救她?
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沾满了污泥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而他的紫色外衫正裹在自己身上。
离珈瑜尝试想象,被余力震飞的时候慕容穆抓住了她,俩人一同落进了这个深坑。后来,他先她一步清醒,脱了外衣盖在自己身上,想法子出去,试了很多次,也摔了很多次,到最后没了力气。她一直没有醒,只是迷迷糊糊地要水,他没有办法,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来喂……
他不过是刚进秋水山庄没几天的统领,生死关头,为什么要牺牲到这种地步?
离珈瑜忍不住去握他的手,竟然比她的手还要冷上几分。她是天生体寒,而他,是为了她。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爹的时候,不过三岁的年纪,怯生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因为爹太漂亮干净了,她却是脏兮兮的小丫头,因为冷,身子瑟缩成一团躲在帝女庙的角落里。
爹似乎懂得她的胆怯,如春风般笑着抱起她,丝毫不介意她的脏兮兮:“瑜儿,从今日起你叫离珈瑜,以后你便是我离云飞的女儿,爹再也不会让你挨饿受冻,你会是我离云飞最优秀的女儿。”
爹是第一个真心将她疼在手心的人,那双抱起她的温暖手掌,让她受尽苦难后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可是十年前那份温暖消失了,因为爹死了,躺在棺木里再也不会有半分暖意。她是离珈瑜,所以再也没有人理会她会不会冷,可是他,真心将她当作该受保护的女孩子,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护着她周全。
他平日的皮肤是很白,可是从来没有像这般苍白过,他的身体冷成这样,就像爹当年一样。
他是不是也要死了?
“慕容穆!”她用尽力气去拍他的脸,“你给我醒过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固执地不再发出声音,她怕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狭小的空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离珈瑜一遍又一遍拍打着慕容穆的脸,甚至将他的脸打成了紫红的颜色,仿佛再一下就能渗出血来,可是他偏偏不醒。
他是死了么,像爹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离珈瑜颓废地靠在石壁上想,她该怎么做。
目光逡巡到他伤痕累累的右手上,离珈瑜猛地醒悟过来:他用他的血救她,为什么她不试试同样的法子?
离珈瑜没有纤纤细指,修习掌法、剑术、长鞭……她的掌心早已布满了厚茧,十指也比寻常女子粗糙很多,甚至都比不上慕容穆的。
门齿狠狠咬下去,不觉得很疼,像被针尖戳了一下。血珠子立即冒了出来,她将手指搁在叶一勋苍白的唇上,一点一点将其晕染成鲜红的颜色,可是很快,挤出来的血顺着唇角滑下去。
生命危殆至此,他该为了保命大口喝她的血才对啊,可他为什么不喝?
离珈瑜想了想,将手指含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腥甜,捏着他的下颚强行给他喂了进去。
看来她的血起了作用,慕容穆咳了一声清醒过来,却是怨怼地看着她:“为什么救我?”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离珈瑜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你用你的血救了我一次,我还给你而已。再者,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相互扶持或许还有机会活得下去,如若不然,只会死的更快,虽然,你的莽撞害了珊珊。慕容穆,知道吗,我恨不得杀了你,但是起码这个时候,你得活着。”
慕容穆用手肘撑着靠到石壁坐起来,就那样一点点的距离也挪了大半天,最后累的直喘气:“你放心,我们都死不了,最迟日落,便会有人找来。”
“你怎么知道,难道我昏迷的时候你发了求救信号?”
慕容穆闭上眼睛凝神,离珈瑜的一口血,已经让他有了恢复的能力:“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这个我可以不知道,那你的身份呢,也不打算说清楚吗,千叶轩穆?”
慕容穆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立马又闭上了:“我说过,他已经死了。”
“是吗,可你若不是他,为什么救我?”
千叶轩穆和离珈瑜,幼时起码还算是有一次饶命之恩,可是慕容穆和离珈瑜,不过是相识几天的主仆,犯得着让他抵命相救吗?
慕容穆,可不像那种会舍己为人的人。
离珈瑜期待着回答,等了很久,这期间她死死盯着慕容穆的脸,生怕放过一丝表情,可是最后他不过是动了动眼珠,非常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离大小姐,从现在起,我辞去秋水山庄统领一职,你不再是我主子,所以,请闭嘴,我的耳朵累了。”
离珈瑜气馁,这样砸不烂煮不熟的玩意儿,她从他嘴里一点有价值的话都套不到。
深坑虽深,却很窄,离珈瑜挪到离慕容穆最远的地方,靠在湿浸浸的石壁上,整理混乱的思绪。
依断崖上发生的推算,欧阳飘絮死在慕容穆手里,上官本哲一行人应该也是死在慕容穆手上,虽然他不肯承认是千叶轩穆,但必定也与千叶宫脱不了干系。杀人的目的呢,慕容穆说过,是为了扰乱江湖,千叶宫想做什么,第四次侵入中原,这样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扩张版图吗?
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还真是狼子野心。
离珈瑜仰着头看天,天色已经渐渐昏黄,以往这个时候,珊珊会缠着她一起晚膳,可是现在,她被困在深坑中,而珊珊,生死未卜。
“好好活着不好吗,一家人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就很幸福了吗,非要的这么多干什么?你与欧阳信之间的仇怨或许不共戴天,可在那种情况下,你为什么就不能缓一缓,哪怕要牺牲别人也要报仇吗?慕容穆,你的野心是否同狠心一样多呢,杀了那么多人,午夜梦回,你会害怕的手脚冰冷吗?哦,我忘了,你本来就是个阴冷的人,再冷一些也是不怕的,不像我,很怕做错事,更害怕杀人,杀人者,该是要偿命的……”
慕容穆嘴角扬起一丝不屑。
冷,在寒冰潭苟活八年的人,还会怕冷吗?可偿命,慕容穆蓦地睁开眼睛,看着对面人的脸,慢慢握紧了拳头。
十年,这张脸倒是没怎么变过,可心,竟柔软的不似当年那个生死不畏的鹰阁阁主了。
“是该偿命。云岩,总有一天,你的命我会拿走。”
离珈瑜应声看向他。
她眼中的慕容穆还是那个冷血淡漠的样子,仿佛昏迷之时听到的一切,不过是若梦浮生的错觉:“你说什么?”
慕容穆道:“或许你还不知道,我们之间也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怨,比起葬花,你的命对我更重要。”
这是什么时候结下的梁子?
“你是来报仇的?”离珈瑜恨道,“断崖上你是故意的,先害了珊珊让我痛苦,再来取我的性命,是吗?”
“别多想,我这次来中原,只为了要葬花的命,离珈珊的生死跟我有何关系,不过是因缘巧合而已。”
“可你却害了她!”
“杀人而已,对我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我可是个连灵魂都可以出卖的魔鬼呢。”慕容穆看着她身上的外衫戏谑道,“云岩,你可知道你身上这件外衫对千叶宫而言是何等意义吗?紫气东来,这是东瀛的尊贵之色,更是我用灵魂换回来的帝王之色,其养料,便是无穷无尽的杀戮。”
离珈瑜听罢,急急便要将那外衫脱下来还给他,却被他制止了。
慕容穆笑了笑,真心实意的:“留着这件外衫,他日或许可以保你一命。本想同你再独处久些,可惜,你的救兵到了。云岩,咱们后会有期。”
慕容穆拔出腰间软剑,灌注真气,猛力朝上一掷便插入岩壁中央,而他轻功朝上一跃跃上剑身借力,脚下一蹬便越出了深坑。
离珈瑜本想依样画葫芦,像慕容穆一样跳出深坑,却不料慕容穆的身形刚在深坑外稳住,那柄银色的软剑也似通灵一般从岩壁中拔了出来,向上一飞,稳稳落在慕容穆的手上。
慕容穆在深坑外高高举起手中的剑,高声同她道:“云岩,我会和这柄泪痕一起,等着能够了结你性命的那一天。”然后转身离去,万籁重新恢复寂静,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离珈瑜不懂,既然他出得去,为何在这深坑一呆五日,滴水不进,甚至冒险用自己的血救她?
泪痕,是那柄与魔剑血吟齐名,隐彦所铸的泪痕剑吗?还有这件幽紫色外衫,帝王之色,看着,还真是刺目。离珈瑜将外衫脱了下来,却没有丢弃,慕容穆的话,她总觉得是种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