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花
离珈瑜知道慕容穆的功夫高出她许多,可是慕容穆这个人极有分寸,总是能将自己的身形维持在她身后一丈,不近也不远。很快,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赶至断崖山腰,远远看到崖上有人。
从这里上去,必定会引起崖顶人的注意,他们停下来观察周围的地势,想要寻求能够不引人注意的捷径,顺势,观察敌情。
只见那人站在断崖边缘,一身大红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而脚旁,坐着被制住了穴道的珊珊,地上,嵌着一把剑。
离珈瑜不认得剑,可她认得剑上的剑穗,是半块龙形玉坠,跟她当年看到的没入欧阳韵律胸口的那柄剑上的玉坠,一模一样。
“那人是……”离珈瑜只看到侧脸,很像欧阳信,可是欧阳信向来只穿白色的衣服,她难以想象那个风华绝代的信君换了一身衣袍,竟是这般的——妖媚。
慕容穆兀自前行一步拦在了离珈瑜身前,手也伸向了腰间的软剑:“他是葬花。”
“曾经的千叶宫第一杀手葬花,他还活着?”
杀手这个行当,就像貔貅的肚子,只能进不能出,此生一日杀手,永生都摆脱不掉,尤其是葬花这种站在顶尖杀手行列的人。她本以为,穆少代替葬花成为千叶宫第一杀手,他就应该是死掉了的。
慕容穆一边看着敌方的动静,一边解释给她听:“他是退位让贤,不是技不如人,自然活着。”
离珈瑜是个喜欢分出胜负的人:“不曾做出比拼,那你觉得,这新老两代第一杀手,谁的实力更强些?”
“葬花。”
“为何?”
离珈瑜此时只能看到慕容穆的大半个后脑勺和小半张侧脸,看不到他眼中怒起的杀意,但听得出他语气中极明显的恨意:“葬花有能力对抗所有人,包括千叶轩一。”
可是,千叶轩穆不能。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离珈瑜惊奇地发现了相同之处,“千叶轩穆,慕容穆,你们俩倒是喜好相同,都爱穿紫色的衣服。”
慕容穆转过脸来看她的眼睛,很漂亮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像天上的星辰,让人,难以触及。
他不答反问:“千叶轩穆和慕容穆,或许是同一个人,你说是吗?”
这样反问的话,真是让人懊恼,离珈瑜严肃道:“慕容统领,我需要你的回答。”
“穆。”他纠正,“叫我穆。”
是谁让她叫勋来着……
“穆。”她叫的不情不愿,“你到底是谁?”
慕容穆扯了扯唇角道:“若我是千叶轩穆,你该庆幸才是,可惜,我不是。”
这厮万年冰块脸居然笑了,虽然笑的阴恻恻的。
离珈瑜一个冷颤,决定不再同他纠结这个问题,专心致志观察断崖边缘的动向。
身后有整齐的脚步声,缓声靠近,离珈瑜一回头,原来是叶一勋的卫队,只不过主帅不在,让她很奇怪:“你们叶统领呢?”
一守卫指着来的地方轻声回道:“叶统领让我们在那边隐蔽,等待援兵,他自己已经从另一边的险道上去了。”
守卫们躲藏的地方曾是十四年前她躲藏过的地方,确实够隐蔽,不过这断崖居然还有险道?
“什么险道?”
那守卫又指了指险道的方向,道:“从那里攀附过去有一条隐蔽小道可直接上到崖顶,不过那里是处断裂的岩层,万丈深渊,没有可攀附之物,我们没有办法过去。”
离珈瑜快速走到了守卫说的地方,果然是光秃秃的岩壁,底下便是看不出深浅万丈悬崖:“那叶一勋是怎么过去的?”
“属下不知。”守卫低了低头,“叶统领说救回二小姐最重要,他只能勉力一试。”
“你们没看着他过去啊?”
守卫的声音已经低的快要听不见了:“没有,叶统领让我们隐蔽等待援兵……”
她气得低声咒骂:“混蛋!”
他试个屁啊,不是天天嚷嚷着是她的救命恩人吗,十五年修为都没了的半残废还有胆子说什么勉力一试?个狗东西怎么这么笨,猪脑袋啊,这里万丈深渊,万一掉下去了连尸骨都找不回来,呸呸呸,不会掉下去不会掉下去……
一众人被她的一句粗口雷的半响说不出话来。
“离珈瑜。”开口的是崖顶的人,“堂堂秋水山庄庄主,既然来了,何必藏着掖着不敢见人哪?”
后无退路,前有饿狼,还捉住了她的羊。
离珈瑜斟酌片刻,雄赳赳道:“见就见,难道我怕你不成!”
三步并作两步,蹭蹭就上了崖顶。
一队守卫想要跟上去却被慕容穆拦下了:“高手对决,不需要你们帮倒忙。”
这话说的,真让人心里不痛快,可谁也不敢反驳,只敢在心里骂娘,嘴上还得乖乖答:“是。”
慕容穆是跟上去了,不过有许多保留。离珈瑜已经到了崖边,他却顿住了脚,十米开外,远远地看着,似在,遥观虎斗。
离珈瑜看清了葬花的脸,连笑都笑不出了:“欧阳信,我来了,你放了珊珊。”
“瞧瞧,连信舅都不叫了。”欧阳信半弓着身,伸出一只手捏住了珊珊的肩膀,“你娘尸骨未寒啊,你亲爱的姐姐便已经翻脸不认人了,真是够狠够绝情。”
“说到狠辣绝情,谁能比得上你?”离珈瑜指着地上那剑的剑穗,“为了杀人灭口,连自己亲兄弟都能下得去手,欧阳信,你还有脸存生天地之间吗?”
“律不是我杀的!”欧阳猛地变了脸色,手下用劲,“为什么不肯信我?飘絮不信,谁都不信!”
离珈瑜怒喝:“欧阳信,你敢动珊珊!”
欧阳信的力道不轻,珊珊疼的叫出声来,却不似往常一般求救叫姐姐救她。
珊珊竟勉力抵住了疼,倔强地回视欧阳信:“你有何资格叫我们相信?信舅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呢,除了杀人灭口和威逼利诱你还做过什么?十年前你杀不掉我,怎么如今,我娘还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想杀了她唯一的女儿斩草除根了吗?”
欧阳信冷笑一声:“离珈珊,倒是什么都不瞒你啊。”
“不需要旁人告诉我。”珊珊思绪清楚,“你安插紫嫣在我娘身边,名为照顾,实则监视,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怕我娘会说出当年的真相,居然命紫嫣在我娘每日的食水中下毒,虽不致死,却让她每日浑噩无法照顾我,然后将此事嫁祸我姐姐,离间我们母女三人的感情,让我娘以为姐姐还在怨恨她,让我以为我娘不愿意见我,让我姐姐以为我娘还对秋水山庄心存妄念,三方怨念,恶性循环。”
欧阳信眸目间闪过一丝惊诧:“离珈珊,我倒是小瞧了你,如此说来,十年前的事情你也记得清清楚楚了?”
“是,我怕黑,怕疼,都是拜你所赐。”珊珊小小的身子瑟缩着,“十四年前,我娘就已经跟你们恩断义绝了,是你出尔反尔,一直缠着我娘,打扰我们的生活。我娘念旧情,还是将你当作哥哥,可是十年前,我娘不愿助你对付我爹,于是你抓了我胁迫她。信舅,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舅舅,还记得当年吗,那时候你对我丝毫不顾及甥舅情分,伙同那戴着鬼面具的男人,每一巴掌都恨不得打死我。我知道你讨厌我,你觉得我娘是为了我才背叛你的,可你不敢杀了我,因为你更怕我娘会恨你。”
欧阳信手下更用力了,居然将珊珊凌空提了起来:“飘絮她不会恨我的,你胡说!”
珊珊咬牙,揪着他的手腕缓冲疼痛,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最清楚!是,一开始我娘爱的人的确是你,可是你后来都做了什么?你逼一个深爱你的女子另嫁他人,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让她双手沾满血腥,你甚至逼她杀夫弃女!欧阳信,你从来都没爱过他,凭什么苛求她不许恨你?”
“闭嘴!”欧阳信的面容狰狞的可怕,“我不能爱她,我不能爱她……”
离珈瑜连连叫珊珊闭嘴,这个时候不能再刺激欧阳信了,可是珊珊居然倔强如磐石,不依不饶:“为什么不能爱,明明就是不爱!既然你不爱我娘,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你是千叶宫的幽冥使者葬花,能为你卖命能为你杀人的人多的是,可我爹只有我娘,我也只有我娘,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们……”
欧阳信的十指居然比女子的还要纤细,指尖尖锐如钉,用力足够便可剜入肉中,嵌入筋膜,珊珊痛的难以忍受昏厥过去。
耳边终于没人再说话了,离珈瑜见欧阳信虽然还是掐着珊珊的肩膀,但面上的狰狞少了几分,便也不动不言免得又刺激到他。
没想到慕容穆这个时候居然上来了,拔出了腰间的软剑,灌注真气,银色的软剑泛着阴寒,直直朝欧阳信的印堂刺了过去。
“慕容穆你住手!”
慕容穆出剑的速度,旁人哪里来得及阻止。离珈瑜只见欧阳信面上的狰狞更加狠厉,双眸竟也变成了红色,似能滴出几滴血来,癫狂的像一头黑夜的豺狼,为了出手迎击,便将手中擒住的猎物信手往身后一抛,举手挡剑。
欧阳信身后,便是万丈深渊,离珈瑜扑到崖边,连珊珊的衣袖都触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珊珊往下坠,云雾缭绕目不及底,几乎是瞬间便看不到了。
“珊珊!”
离珈瑜恨恨地看向欧阳信,他居然敢!
利剑穿透血肉之躯,鲜血扑的飞溅,溅到了欧阳信的脸上眼中,刺激得他更加发狂,穿过掌心的剑端被他反握在手中,顺势绕手掌几个圈,持剑的慕容穆便被他拉到了跟前,利爪嵌入其琵琶骨之中。
离珈瑜立即拔出地上的剑,从另一个方向朝欧阳信的心脏刺过去,可惜剑只没一寸便被欧阳信握住了剑身,阻力之大,离珈瑜拼尽全身之力也难再进半分。
三人就这样成焦灼对峙之势,三人又同时有真气向外辐射,没听慕容穆劝告而冲上来护主的二十人卫队,还未能近敌身一丈,便被余劲反弹出去,不少人当场丧命,伤轻的也昏厥了。
慕容穆眼中的恨并不比此时的离珈瑜少,虽被制住,却并不打算认输。
珊珊的话能刺激到欧阳信,而他的话,却能戳中葬花的皮肉让其痛入骨髓:“葬花,幽冥使者,杀人无数的你可还记得死在你面前的慕容曦和千叶轩穆?我想你是记不得了吧,尽管他曾跪下来求你这个师父救他母亲一命,却还是被你冷冷地推开了……呵,也难怪,像你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阉人,连爱人都不会,怎么可能还记得别人的伤痛,是么?”
欧阳信蓦地瞪大了眼睛:“你是千叶轩穆?”
“千叶轩穆十年前就死在你手中了,我是被你关入寒冰潭整整八年的慕容穆。”
慕容穆催动丹田,全部真气汇聚成一条冰蛇,自软剑蜿蜒几圈后钻入欧阳信的伤口,冻住他全身的血脉。
欧阳信难以置信一般:“寒冰真气,是你杀了飘絮?”
“不这样做,我能引出你吗?”慕容穆冷笑,“顺便完成主上交代的任务,搅乱这个江湖。葬花师父,我记得,你可是最听主上话的人了,他一句话,你都可以置我于死地,那我杀了欧阳飘絮,又算得了什么?”
又算得了什么,又算得了什么……
“欧阳飘絮算什么?信弟,我们是兄弟,可是你为了她背叛我!终于一天,你会因此生不如死。”
有个声音在欧阳信耳边响起,这句话,是他准备叛离千叶宫的时候,曾经至亲的人给他的诅咒,没想到,便是今日应验。
飘絮,飘絮,那是他的命,是他深爱到骨髓却不配拥有的人,到底算什么,有谁知道?爱多深,只有他自己知道。
癫狂大笑,此时的欧阳信就像是一个疯子,没错,他是疯了,他的清醒都随着所爱下地狱了。
疯,他就是疯了!
欧阳信右臂用力,几乎捏碎慕容穆的琵琶骨:“因为慕容曦的死,你已经十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怎么,摘下面具后送给为师的见面礼就是这个吗?你想杀了我,好,那我们同归于尽!”
欧阳信牢牢制住慕容穆,却放开阻剑的左手,离珈瑜持剑刺入力道未减,阻力突消,利剑立即刺入心脏,重压破裂。欧阳信喷出一口血来,溅在凝聚真气的左手掌心上,让那撼天动地的力量染上了一层凄厉的血红。
“云岩,快松手!”
慕容穆冲离珈瑜大喊,死死抱住欧阳信的右臂朝另一个方向拽。
云岩,他竟然叫她云岩,他到底是谁,十年前的千叶轩穆吗?今日发生了太多事,离珈瑜接受不了,脑袋不受她控制一般,双手仿佛黏在了那剑柄上,她松不了手。
欧阳信凝聚全身修为,真元的力量足够将这断崖砸个大窟窿,他凄厉地大笑,血牙之间还粘连着黏稠的血液:“好,好,你们俩如此恨我,今日我们三人便共赴黄泉,该算的帐未完的仇,咱们地狱继续纠缠!”
轰隆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响起一声龙吟,天地颤动风云变色,一道旱雷劈下,断崖之上四分五裂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