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溪

    冥界流淌的忘川,缘起于神界入口的星星缺口,神界之三生池水通过缺口滴滴漏下,数万年形成了一条忘溪,不断流淌下汇百川,流至冥界便是忘川。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而忘溪水,千万年的浓缩淬炼,化成了世间至毒,腐蚀凡胎,消弭神元。

    在缺口之下,在那忘溪源头,一千年,仿佛自惩,仿佛同罪,连累了帝女受刑多少年,他就在这忘溪源头呆上多少年。一点一滴,从龙鳞开始,慢慢被忘溪之水吞噬掉,仿佛烈焰燃烧,逐渐吞噬皮肉骨血。神志尚存,精元自觉朝向中心汇聚,千年后,龙形渐褪,独留下一具小小的被水泡的有些臃肿的身躯,紧紧抱着另一具更加小小的瘦削的身躯。

    千年之劫尚余十六载,他睁开眼睛,眼泪无声流下,似是本能地将怀中的人拥的更紧一些:“薰儿……别怕……”

    又一滴忘溪之水坠下,自他的天灵侵蚀到本元,终于一无所有,千年的记忆连同怀中的人,一同消弭无踪,醒来的,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

    空浮的感官中徘徊一个声音,如同一把无形的锁链,箍紧了他的颈项,让他透不过气来。

    那个声音说:“不死狴犴,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像是一脚踩空了,从万丈悬崖上坠下,心脏难以承受这样猛烈的压榨,一个剧痛让他惊醒过来,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不时落下一滴。

    第四滴冷汗落下之前,他耳旁先响起了四人整齐划一的揖拜:“四方蛟龙叩见神龙右护法,万龙之主不死狴犴!”

    不死狴犴冷冷转过脸,眸光一扫面前四人,冷声道:“薰儿呢,我的妻子呢?”

    四方蛟龙面面相觑不敢言语,最终还是最沉稳的寻扁鹊躬身道:“千年之前恩仇复杂,右护法慢慢自可记起来,捋顺因果。”

    生而为人的记忆尚存,不过神元初聚混沌不堪,他等不及慢慢记起千年之前:“你们知道前因后果的是不是?给我说清楚。”

    “此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

    寻扁鹊战战兢兢道:“帝女琼裳与凡人相恋触犯天规,天帝罚其天雷台受刑,其女薰儿则以半仙的身份在人间历劫,一千年才得一轮回。第一世,薰儿以半仙的身份,作为神元殿族长螭吻的第二次生命开始历劫,只要在螭吻垂死之际祭献出生命,便算历劫成功,帝女可得刑释,薰儿也可获得仙家身份,却没想到她遇上了你……我们四方蛟龙本奉命守护帝女,每日在天雷台关注帝女之女薰儿的历劫,知悉前因后果,却道不出是非对错。你遵行天命舍弃小爱重伤了薰儿,薰儿逃脱后,藏身在枫叶谷后的水帘洞中,顺利娩出一男婴。可惜此婴孩先天不足,不足月便夭折了,薰儿便将丧子之仇算在了你的身上。”

    是,殇儿吗……不死狴犴隐忍心痛:“然后呢?”

    “这……”

    寻扁鹊欲言又止,叶逍接道:“螭吻重伤后,依靠你分离的一半神元续命,而夔龙一族在迷魂林外寸步难进,九龙、夔龙二族形僵持之势。谁料,丧子的薰儿会为了一己私欲,竟同夔龙一族联手,连闯竹林、幻影、水月三重结界,直捣忘溪谷,击杀九龙之六,捉了你,唯余族长螭吻及左护法睚眦逃至神元殿。忘溪谷一战,你只余了一半神元,难胜强敌,薰儿留你一命将你带到了神元殿,好让你亲眼看着她是如何报其丧子之仇。神元殿元龙神像前,夔龙一族围击螭吻和睚眦。强弩之末,睚眦不堪受辱,自毁人形,塑神元成魂,寄宿于贴身宝剑血睚眦之中。血睚眦乃天外玄铁所煅造,夔龙毁其不得,恐睚眦神元再现人世,遂孤注一掷拼尽全身之力,将剑一分为二,成为红银两把软剑。红剑邪肆,好噬人血,唤名血饮;银剑通灵,能辩忠邪,唤名泪痕。而薰儿,更亲手挖出了螭吻的一颗琉璃心,嵌入一块玉如意中,自此,这块玉如意中心血色凝形游龙,故唤名玉螭吻。此一役,夔龙一族元气大伤,故避世东瀛千叶宫中,再之后,天帝勃然大怒将我们四人打入了无间地狱,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护法,这块玉如意,便是那柄玉螭吻。”

    没想到上官堡联姻之礼玉如意,竟藏了螭吻的一颗琉璃心。他从叶逍手中接过玉如意,中心游龙闪动,他仿佛还能感受到螭吻的心跳。

    离薰儿,她怎么能够这样心狠手辣,竟生生剖出螭吻的心,毁了他拿命守护的九龙一族?

    他颤声道:“我和薰儿该在忘溪源头才对,是谁将我们带出来的,为什么我们会成为叶一勋和离珈瑜?还有,螭吻的神元呢?”

    叶逍道:“忘溪那里不是谁都能进去的,我们也不知是谁将你们带出来的。四十年前,天帝才将我们四方蛟龙自无间地狱放出,为的,就是寻获你们的下落,助薰儿渡劫。我们四人几经辗转,先后在京都和洛阳得到了你们的下落,商量过后,决定将护法你作为我的次子寄养在洛阳叶门,而薰儿交托于离崖,带回秋水山庄,寄养在离云飞的名下。至于族长螭吻,她本就重伤,神元四分五裂,是靠着离泽给她的十年真气和你的一半神元续命才得以保全不至于消散。神元殿一役后,你的一半神元被强行从她体内剥离,击碎后留在了神元殿,仰仗祖龙神魂的凝聚之力才不至于灰飞烟灭。而螭吻被夔龙设下结界关在忘溪谷中,又没了一颗心,肉体难以保存,腐烂后神元无所寄居,只得如孤魂野鬼般独自飘荡。我们找到她后,便依照初生的离珈珊的容貌,为她重塑了一具凡胎,让其神元寄居。”

    风无尘道:“第一次东瀛武士入侵,捉走了真正的离珈珊,秋水山庄先老庄主离海带人去追,双方大战,离海不敌。于是我暗中相助离海,离崖则趁乱将二人掉包,让螭吻以秋水山庄二小姐的身份生活在离家,而真正的离珈珊则由我带回迷魂林抚养成人,就是现在的伏小曦。”

    一想到螭吻被生生挖出心脏,他就忍不住颤栗:“你们居然让螭吻呆在薰儿身边,你们难道不知道薰儿对螭吻恨之入骨吗?”

    风无尘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而且,薰儿的千年之劫螭吻必不可少,若是这一世她还是放不下仇恨,就绝不可能渡劫了。珊珊和小曦,她们二人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情,都一模一样,除了你因为一半神元在螭吻体内呆过,看到的是螭吻本来的样貌外,没人看得出她们的不同。”

    离崖接口道:“你也知道离珈瑜有多宠她妹妹,千年之劫到来之前,我们只要将珊珊和小曦的身份再次调换,届时离珈瑜看在宠爱多年的妹妹面上,想必不会再为难螭吻。我们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她好。”

    真的可以吗?一品茗香惨被分尸的张氏兄弟,凄厉死状他还历历在目,这一世杀人如麻冷血无情的离珈瑜,真的可以放下仇恨吗?

    他不敢信。

    远处传来女子微弱的惊叫声,不死狴犴对叶逍四人厉声道:“都在神元殿呆着!”而他起身走出两步,人形虚化真身恢复,一条五爪神龙腾飞而出,直直奔向迷魂林的方向。

    竹舍内,刚刚赶到的离珈瑜没有找到离崖等人,只看到昏睡的小曦,被小曦的面容所误,惊叫了一声“珊珊”。她人还未近小曦的身,被身后突来的一股力量撼住了动作,转身便被扼住了喉管,摁在床沿。

    床上躺着的人长着和珊珊一模一样的面容,而扼住她脖子的,披头散发之下,竟是叶一勋的脸。

    离珈瑜难以置信,叶一勋会有这样凄厉决绝的神色,以为是误入了高人所设的幻境,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幻象,可她越用力,捏在她喉管处的手指也就越紧,几乎要将她的喉管捏碎。

    她艰难地吐出半个破碎的音节:“叶……”

    “离薰儿!”回答她的只是更加阴狠的眼神,“我真恨不得就这样扼死你!”

    可是舍不得……

    “我叫鹙。”

    “鹙?是像它们那样连飞都不会的笨鸟么?”

    “只要你不是一条坏鱼就成。”

    “为什么?”

    “因为飞鸟和鱼是最不可能的伴侣。”

    “其实你也不算飞鸟,顶多是只连飞都不会的水鸭子。”

    “鹙,我是你的妻子,你忍心要我死么?”

    “鹙,鹙,你不能这么残忍,一丝余地都不给我……给我时间,她现在不会死,但你相信我,我会回来,我一定会救她……”

    “鹙,因为你爱的,从始至终都是她,有她,才有你不死狴犴的万载长存。”

    “哪怕是天下覆灭又怎样?我不在乎,你大可以现在杀了我,一尸两命,算是给你的螭吻抵命了。”

    “原来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鹙,若是有来生,我不愿再遇见你……”

    “不死狴犴,你害死殇儿,我要叫你看着,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毁掉你苦心孤诣固守的神元殿!你爱螭吻是不是,好,我要让她死在你面前,我要叫你们统统给我的殇儿陪葬!”

    ……

    一幕幕,一点一滴记起来了,蒙了尘染了血的沉疴往事,鹙和薰儿的,抑或是不死狴犴和薰儿的,喜与悲,善与恶,爱与恨,情与仇,阴阳对立难以共存,导致的,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是谁的错,是谁的劫?

    他负情在先,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慢慢松开手指,看着她连连呛咳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样陌生的,疏离的他们啊……

    他将她圈进怀里:“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一勋。”她被他掐的声音都哑掉了,却还是先抚着他的后背劝慰他,“出了什么事?你在,哭吗?”

    “明明深爱……”他抱紧怀中的人,“这一世,我不会再放你走,无论你做过什么……”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隐隐作痛,待回过神来,竟跟他一同回到了秋水山庄。

    他还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叶一勋:“不就是十五年的修为嘛,我这么年轻,再修炼也就是了。倒是你,家不可一日无主,你这个山庄庄主怎可偷懒呢?还是乖乖回来的好。再者,我可是秋水山庄统领,一不小心错过了最后的比试,竟让那个冰块脸拔得了头筹,不行,我得找他比划比划去。”

    原定于三日后的最终比试,萧然轩受了伤,叶一勋则消失数天,慕容穆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得了主统领之职。离珈瑜细想想,是挺让人不服气的,叶一勋去找慕容穆比划比划也合情合理。然后某人趁她被忽悠的瞬间逃之夭夭,对替她疗伤之事只字不提。

    待她回到秋水山庄,风无尘早就从湖心小筑的捷径回来了,她抓不到任何把柄,更问不出他与叶一勋的关系。她甚至拿出秋水山庄的第四位统领之位利诱,风无尘也不为所动,一声告辞竟背起来时背来的微微透出寒意的长盒子,直接带着徒弟回他的迷魂林去了。

    至于叶逍,她总不能跑到洛阳叶门,去质问人家叶门主去了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吧?她怕被叶门的人乱棒子打出来。

    而离崖,信口雌黄,坚持自己一直陪在离靖身边寸步不离,不曾去过什么迷魂林,她拿这条老泥鳅也办法。

    还有珊珊,她问珊珊是否又偷偷离开山庄跑去迷魂林了,吓得珊珊以为她中邪了,要不就是故意找茬想逼她练功,躲起来几天都不见她,模样一点儿不像是撒谎。

    最后的线索是寻扁鹊,这位老神医是最后回来的,背着药箱老神在在,离珈瑜问其所踪,他也只是淡淡道自己采药去了,而她的伤,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她能安然无恙或是机缘巧合,无从考证,他亦无法解释。

    一切的一切,离珈瑜犹如迷雾中穿行,总是觉得不甚真实,可是鹰阁派人出去也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一无所获,她也只得作罢。

    欧阳信回来了,东瀛千叶宫近来又蠢蠢欲动,她须得集中精力在寻找魔剑上,旁的末节小事,等夺回盟主之位再清查不迟。

    不过魔剑,上官洛在百花大会上澄清魔剑并不在上官堡,这只老狐狸,说的会是真的吗?还有,当日上官堡护送聘礼的队伍由西门舵的赵泰打头,而做主的,却是千叶宫的穆少,莫非上官堡和西门舵已经同千叶宫联合了么?

    百思不得其解,离珈瑜揉揉眉心,鼻尖忽的闻到一阵幽香,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湘儿,你这般贴心可人,我会越来越舍不得你的!”

    湘儿端着托盘,里面放了几款刚刚做好的糕点和一壶新沏好的红梅踏雪,袅袅的冒着热气。湘儿将托盘摆在红檀香矮桌上,回头笑道:“小姐舍不得我,正好,我也舍不得小姐,干脆就让我在你身边伺候一辈子好了。”

    离珈瑜推开一堆的折子往香味靠近,笑吟吟道:“那可不行,你是女子,总归是要有个好的归宿,怎么能一直在我身边蹉跎岁月?湘儿,其实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么些年一直跟在我身边照顾,我也是忙晕了头,都没来得及给你物色一门好的亲事。这样,你先跟我说说,对夫君有没有什么要求,我也好帮你留意着。”

    湘儿面皮薄,脸颊迅速飞上两片红晕,嗔道:“小姐,你净拿我寻开心!叫我说啊,自从叶统领来了咱们山庄后,你就越发的爱笑了,恐怕先觅得如意郎君的人是小姐你吧!”

    离珈瑜拿起一块芙蓉糕刚要往嘴里送,一听这话登时没了食欲,恹恹道:“他又做什么了?”

    湘儿沏了一杯茶给她,献宝一般道:“除了这茶。”

    离珈瑜赶紧把手里的芙蓉糕扔了,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水都没能把那些鸡皮疙瘩消下去。

    湘儿捂嘴笑:“小姐你也太会糟蹋人家叶统领的心意了,我听小厨房的人说,叶统领可是天没亮就去给你做这些吃的了,知道你最近上火咳嗽,还专门买了一堆甘蔗回来榨汁和面呢。萧统领想拿一根他都不肯,说是要留着给你晚上煮甘蔗汁,清热毒。”

    离珈瑜越听越无语:“哎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女人似的天天围着灶台子转啊,真没出息!”

    “小姐你不懂,这样的男人才珍贵,那些所谓的胸怀大志,眼里只有自己只有天下的男人,有什么好的?”

    离珈瑜猛地被问怔了:“这个……有大志的男人责任心强啊。”

    湘儿笑:“那湘儿问小姐一个问题,倘若爱情和责任同时摆在你面前,二者只能择其一,你当作何选择?”

    “当然是责任!”几乎是脱口而出,可说出口了又有些后悔,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后悔。

    “若你爱的人为了责任背弃你甚至要牺牲你呢?”湘儿摇摇头:“你现在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尝过爱情的味道,不懂爱一个人的美好。我们只是小女子,不似戎马倥偬的男人,野心勃勃地想要整个天下。我们要的,不过是一份安逸,一个爱人,一个家。”

    湘儿一席话说进离珈瑜心里去了,这样忙忙碌碌殚精竭虑,她图的,其实也就是一份安逸,能好生过日子。只是她这个人天生嘴硬,便故意打趣道:“说的字字珠玑,好似你爱过什么人一样。”

    湘儿羞赧,红着脸不说话了。

    离珈瑜追问道:“你该不会真的有心仪的人吧?”

    “小姐!”湘儿脸红的烫人,一跺脚就跑了。

    离珈瑜呵呵笑,悠悠一个人喝着茶,突然觉得饿,手便伸向了一碟糕点。浅尝一口,淡淡的甜味。她不自觉吃了一块又一块,心道叶一勋的手艺倒还真不错。

    叶大厨此时可瞧不见她满足的样子,千里之外,他只剩表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