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毒

    寻扁鹊一向喜欢窝在药庐里摆弄药草,离珈瑜来的时候他正将一株千辛万苦寻觅而来的药草放进药盒里,看见离珈瑜来找自己,不由得大喜过望。

    “来看离靖吗?他没什么事了,昨晚离崖送他去京郊的别苑养伤了,临行前叫我告诉你,让你别挂心。你这一夜是去哪了,都找你不到,正好过来了,干脆让我替你诊诊脉,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寻扁鹊拉过她的手腕就要触诊,离珈瑜用力一挣,挣开了又后退一步:“不必,我很好。”

    明显的疏离。

    寻扁鹊悻悻道:“出了什么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珈瑜,这是我教你的,今日你若是已经不信我,说一声,我自此离开秋水山庄永不再回。”

    寻扁鹊只会在没有人的时候才会叫她的名字,旁人面前,他总是对她疏离规谨的很,还不如跟珊珊关系亲昵,可是相识十六年来,他一直如长辈一般照顾她,背地里,偷偷的,她知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是在洛阳叶门听到叶逍和叶一嫣谈话的时候,还是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温樨丸的时候?

    “我昨晚擅动了真气,冲开了周身各处大穴。”

    寻扁鹊简直难以相信:“不可能,三月之期未到,自行冲开了周身大穴必真气溃亡,你怎么可能还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

    想起昨晚的无力感,离珈瑜还是心有余悸:“没错,我昨晚的确是有被人吸取全身功力的感觉,可是只是一觉醒来就没事了。是你说的,我三个月不能动真气,否则会死的很难看,可事实是,我活得好好的。寻大夫,你作何解释?”

    “不可能!”寻扁鹊抓过她的手腕,只一触便如遭雷击般瞪大了双眼,“你的脉象居然比受伤之前的还要康健,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离珈瑜牢牢盯住寻扁鹊的双眼,分辨他的真假:“是不可能,还是你根本就居心叵测不想我参加盟主比武?寻大夫,事实摆在眼前,你所说的凶猛的药性已经被化解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寻扁鹊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化解,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怀疑我对你居心叵测?没错,我是瞒了你化解之法,因为这法子同样凶险,需要以命换命,有等同于无,所以我才没有说。”

    “你说什么?”

    寻扁鹊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来秋水山庄之前,是谁家的客卿吗?”

    “洛阳,叶门。”

    寻扁鹊了然一般:“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没错,十六年前,我是叶门的客卿,负责教授一宁医术。你大概没听过这个名字,一宁,叶一宁,他是叶一勋的兄长,叶逍的长子。你都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好的孩子,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聪慧良善的……一宁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倾毕生所学,全数教予他一人,包括我淬炼的这味药。”

    离珈瑜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多疑了:“后来呢?”

    “一次意外。”寻扁鹊眼圈都红了,“一宁帮我采药的时候失足从山崖下滚了下来,五脏六腑皆损。我功力浅薄,叶逍又凑巧不在,还带走了家中好手,我一个能帮忙续命的人都找不到,不得已,只能把那药用在了……你或许不知道这味药的名字,它叫药毒,是药三分毒,而这味药,用尽了天下至毒。众毒相生相克,亦相辅相成,天下间再没有一味毒可以比药毒更毒,所以没有药毒解不了的毒,也没有药毒治不好的伤,可是同样的,中了药毒的人,若承受不住药毒,便再无药可医。那时候一宁才八岁啊,我生生看着他在面前皮肉腐烂肝肠俱裂,一寸一寸地死去,却无能为力,我甚至都没法子让一宁撑到他爹带他弟弟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离珈瑜觉得心惊:“真的就无药可解吗?”

    “凡事都有例外。”寻扁鹊缓声道,“补足耗损的真气,让人体足够康健抵抗邪寒即可,你就是这个例外。”

    “补多少真气才算是补足了?”

    “以你为例,起码要有高手愿意损耗十五年的功力给你才行,过程凶险,一招踏错,二人皆亡,说以命换命都是轻的。想要补足耗损的真气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对方必须同时懂药理针灸才行,能先用药压制你的旧伤,再输真气,最后用银针疏导、封穴,三管齐下,一步都不能缺。”

    “十五年……”叶一勋也不过长她几岁,为她折了十五年功力,那是什么概念?她有些不敢想了。

    寻扁鹊从离珈瑜脸上看出了异样,忙问:“那人是谁?”

    难怪,他会突然在她面前倒下,离珈瑜忽然腿一软:“叶一勋,他晕倒在鲍参翅肚……”

    寻扁鹊手中的药盒砰的一声掉在地上,草药也掉了出来,他却看都不看一眼,慌慌张张就往外跑,离珈瑜叫了他几声都没回头。

    寻扁鹊从来都不是没有交代的人,离珈瑜直觉出了大事,便尾随过去,不料追至抄手游廊便不见人影了。

    抄手游廊是个十字路口,东南西北各通向不同的地方,她从药庐过来,北方通往湖心小筑,南方通往别苑和秋水山庄正门,西面则直接进入飞絮园。湖心小筑是禁地,外人不得进入,而飞絮园只有进口没有出路,叶一勋人在鲍参翅肚,寻扁鹊照理也不该走此路,剩下的便只有朝南的一条路了。

    离珈瑜沿着去鲍参翅肚的路线,一路都不见寻扁鹊,到了怡翠的卧房,地上一大滩血,而叶一勋和水灵都不见踪影了。

    发生了什么,这些血是谁的?谁带走了叶一勋,又为什么要连同水灵一起带走?

    离珈瑜一个人失魂落魄回到秋水山庄回到傲竹居,珊珊也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四周一下子静起来。她站在窗边摆弄离云俊送她的风铃,拼命弄出很大的声响,让心跟着响跟着乱,偏偏心越乱思绪就越清晰。

    十六年前,京都大街屋檐下,她不知身世沦落街头,而他是富贵的小胖子,口口声声喊她小乞丐,要带她回家;十年前,鲍参翅肚的厢房中,她是混入的小厮,而他为了一条鱼同人大打出手,连累她摔倒,溅了一身鱼汁;一月前,她化名云岩探天下第一赌坊,而他,竟百变如此,摇身一变成为大展宏图的少东家,还带她进了迷魂林,救了她的一条腿,却强吻了她;半月前,她追踪魔剑到了菩提寺,也是他,出面救了她和离靖,而昨天,他又救了她一次……

    怎么哪哪都是他?

    叶一勋……

    他现在去了哪里,为什么连同水灵一起不见了?

    她理不出头绪来,想不出要去哪里才可以找到他。

    人越发的烦躁,手下也没了轻重,竟一下子将风铃中心的铃铛打了出去,急急忙忙趴在窗边向外探出半个身子。

    虽然只是二楼,可是外面灌木丛生,到处都是花花草草,铃铛掉下去一点声响都没有,更是难以寻觅。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叩门,离珈瑜不由得怒道:“谁?”

    “小姐。”湘儿没敢推门进来,站在门外大声道,“有贵客造访,烦请小姐移步偏厅。”

    “是谁?”

    “门卫回报,是武林第一剑风无尘。”

    离珈瑜立即想到被叶一勋一脚踢下擂台的郜季儒,狗东西,惹了一堆麻烦,居然也敢一声不吭的说走就走!

    她走到门边将门打开:“同行的还有谁?”

    湘儿低头道:“郜季儒。二人皆来势汹汹,似乎,似乎不满当日擂台比武的结果。”

    果然!

    比武设在众目睽睽之下,便无半分掺假之嫌,但也因为这样,让郜季儒被一脚踢下擂台的丑态展露无遗。若这个郜季儒是个无名小辈还好,偏偏是武林第一剑的高徒,即使他不在乎输赢名声,也不得不顾及风无尘的威望,此次来秋水山庄,想必又要多生事端了。更何况,这个郜季儒似乎一直对叶一勋心怀不满,这一次,还不新仇旧恨一起算?

    离珈瑜立即搁置了因叶一勋而产生的不快情绪,随湘儿快步赶至偏厅,没想到偏厅除了风无尘师徒,竟还有第三个人在。

    白色的衣衫洁白无瑕的令人发指,欧阳信还如当年一样,将全数心机隐藏在纯白之下,风度翩翩地同风无尘叙旧,而郜季儒立于风无尘身后,三人不时的浅笑颔首。

    消失了十年的欧阳信,竟以这样平和的姿态重新回来秋水山庄?

    离珈瑜越发的感到心悸。

    眼前一闪而过欧阳韵律死前的惊愕,还有那把穿胸而过的长剑……是他吗?如果是,能够对离云飞那样亲善的人下毒手,更在事情败露的时候对亲弟下死手,哪怕不是亲手为之,也是主谋之人。欧阳信就绝不会是只无害的羔羊,他应当如十年前一样,是一只心狠手辣的豺狼,此时的谦和,或许就如隐藏在平静土地下的熔岩,一旦爆发出来,便会使得方圆百里尽数焦灼寸草不留。

    她不能不防:“信舅,久违了。”

    欧阳信转过脸来,脸上还挂着同风无尘谈话时遗留下来的微笑:“真是好久不见,小珈瑜。”

    十年未见,其容颜竟然丝毫不变。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不知信舅这趟回来是为了……”

    “看看你母亲而已。”

    离珈瑜微微颔首便走到了风无尘身边,躬身道:“风前辈,久仰大名。真没想到,风前辈竟然同家舅是旧识,早知如此,珈瑜该早些去拜访风前辈的,也不至于十年都见不到家舅一面。”

    自离珈瑜记事以来,从未见秋水山庄与武林第一剑有任何交情,没想到,居然是欧阳信的旧友。风无尘侠名在外,抛开欧阳信突然回来的噩耗不谈,她对风无尘还是很敬仰的,故言语间有意将不满的情绪隐去,但终归还是有一些隐藏不住的显露出来。

    风无尘如何不察,只是不动声色,寥寥数语便将误会尽释道:“离大小姐这话说的,秋水山庄要是真心想要寻一个人,何须借助他人的帮助?倒是信君,你独自避世十年,风某肚子里的酒虫就念了你十年,此番要不是风某为劣徒季儒之事,前来秋水山庄打扰,恐也见不着你啊。”

    欧阳信道:“实属当年事出突然,信也未能料及,倒叫风兄挂念了。这十年,信一直避居东瀛,多年未见风兄,也甚是想念。今日难得一见,风兄定要陪信大醉一场不可。”

    风无尘道:“那是自然,你我酒友相见,怎可不多饮几杯,只是风某今日前来另有要事,饮酒一事,恐要改天了。”

    “无妨。”欧阳信道,“风兄要紧事为先,信先去菡萏居看看舍妹,酒咱们明日再喝也是一样。”

    同离珈瑜示意一下,欧阳信抬脚离开,离珈瑜不便相留,只使了一个脸色给湘儿,然后道:“珈瑜送信舅到门口。”

    送出偏厅外约莫十丈,离珈瑜停下来,道:“母亲十年来一直避居菡萏居。”

    “我知道……”欧阳信的眼神忽的黯了黯,一语未终,却半响无音,周围静得只可以听见他厚重的呼吸音。

    离珈瑜探道:“信舅受伤了?”

    “小伤而已。”

    “什么样的小伤?”

    离珈瑜摆明了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欧阳信死死地盯着她的咄咄逼人的嘴唇,突然像泄了一口气般,抬手抚在心口上,仿佛老者垂垂:“旧伤,很多年了。”

    “旧伤?”离珈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抚着的地方,“真是巧了,不久之前在洛阳的一品茗香顶楼,我曾与一个黑衣蒙面高手交过手,一招秋波掌就打在他的左胸。不过可惜了,那人武功奇高,被我先打了一掌居然还能反击,重伤了珈瑜后逃掉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受伤了?”欧阳信关切道,“可好些了么?”

    离珈瑜浅浅笑道:“已经大好了,不劳信舅挂心。”

    欧阳信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十年不见,你跟我却更加生分了,也罢了,我们欧阳家欠了你那样多,你恨你怨都是正常的,只是你能不能不要将全部的罪责归在我妹妹飘絮身上?”

    终于入正题了,离珈瑜笑道:“信舅这话从何说起,十几年来秋水山庄从未刁难过母亲,哪怕是我爹不在了,仍旧以主母的标准照料她,专人伺候,衣食无缺,让她在菡萏居中得以安享晚年。珈瑜如此,难不成还错了?”

    “她要的不是这些。”

    “那她要什么?”离珈瑜走近欧阳信身边,“信舅呢,又想要什么,莫不是秋水山庄庄主的位子?呵,珈瑜可给不起。”

    “珈瑜,你对我们兄妹的误会太深了,我这次回来,是要助你夺回盟主之位的。”

    离珈瑜嗤笑一声:“是吗?珈瑜别无他想,只愿十年前的一切都只是欧阳韵律一人所为,十年后的今天,不会历史重演。”

    眼神扫过欧阳信的眉眼,竟然看到一闪而过的忧伤,离珈瑜以为自己看错了,定了定睛果然再也看不到任何情绪。

    欧阳信以往就是个冷淡的性子,十年后回来了脾气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对离珈瑜说的任何话都波澜不兴一般,道:“以后你会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为了你好。”

    离珈瑜不屑听他诡辩,转身走掉了。

    湘儿则立马快步走到欧阳信前,福了一福道:“信君多年未回秋水山庄,想必陌生了许多。湘儿为信君引路,您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