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擂

    秋水山庄门前设了四座看台,自西向东分别坐着离珈瑜、珊珊、严正昊和严正均,而四座正前方就是新堆砌好的三处擂台,形成稳固的倒三角形状,红色缎带圈限了比武范围,后角为一,其前二三。

    场地规设简单,比武规则同样简单,不限身份地位,不限武功路数,能够打倒对手或者将对手打出圈子为赢,赢者就可进入下一轮比拼。

    此次比武采取的是抽签配对的方式,也就是存在取巧的可能,若是遇上弱的对手便有进入下一关的资格,而遇上强的对手就只能被斩杀出局。这种方式省时竭力,对秋水山庄也没有损失,因为秋水山庄只要前三名,这三人能够杀出重围,就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

    比赛分三轮,第一轮是淘汰初赛,参赛者事前已分为两组,各自匹配完毕,近百人最后只余一半。第二轮则是一敌多,第一轮最强的三人为首先上擂台,余下多人分为三批依次上台挑战,最后剩下的三人方可进入第三轮,进行最后的角逐,竞选总、右、左统领之职。

    第一轮着实没有什么看头,百人比武却也耗费了半日的功夫,正午过后的第二轮开始了不消一炷香,同离珈瑜一起坐在主人席上的珊珊却早已昏昏欲睡,被一个爆栗敲了起来。

    珊珊委屈急了:“姐姐,与其看这么无聊的比武还不如回去睡觉。”

    离珈瑜不怒反笑:“那你先看看三号擂台的人是谁。”

    珊珊揉了揉眼睛看过去,居然是萧然轩,不由地叹了口气:“萧大哥真倒霉,这样一路打过去,功夫再好也扛不住人家车轮战呀!”

    离珈瑜道:“可他若是赢了呢?”

    珊珊想了想,突然就明白过来。

    原来这场比武不仅仅是武艺的比试,更是耐力和智慧的综合考量,能够笑到最后的人定然是高手中的高手。她不由得笑道:“武功胜人一筹,体力若也是最好的,那就更加实至名归了!”

    离珈瑜又道:“你看看他的对手,能够真正同他一拼的也只有霸刀章炎的独子章硕。章硕自十五岁涉足江湖起不断挑战各门各派的高手,七年来早已经声名大噪,如今算是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绝学,甚至更上一层楼,百斤大刀耍起来也同竹叶鸿毛一般。”

    “那他们打起来谁会赢啊?”

    “萧然轩的功夫不差,可实战定不如章硕丰富,却胜在身形灵巧,不过真正动起手来,成败难以预料。”离珈瑜探头同严正昊道,“正昊,你怎么看?”

    严正昊从比赛开始就一直关注几个人,萧然轩和章硕只是其中一方,他指着二号擂台道:“或许他们之中有人更加难分胜负。”

    二号擂台之上站的是武林第一剑风无尘的关门弟子郜季儒,此人以长剑闻名,离珈瑜倒是有所耳闻,不过台下一众人等,她还未曾看到有可以同其一拼的高手。倒是台下有个戴着玄色面具的男人,身形竟有几分熟悉,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严正均道:“哥指的可是戴着玄色面具的人?”

    严正昊习武不成,旁观倒是有几分眼力的。那个戴玄色面具的人一袭乌衣,无声无息隐在人群之中,严正昊一双眼睛,定格一般停在他身上,道:“他第一轮的武功招式虽然只有寥寥数招,却融合了多位高手的路数,其中甚至包含了道家的功夫,相信他的实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出很多。”

    珊珊因为看萧然轩打擂看的困意全无,难得听全了他们的对话,不以为然道:“这么厉害不见他上台打擂?哼,说不定是江郎才尽第一轮就用光了所有招式呢,我看是正昊哥哥你太抬举他了。”

    严正昊缓声道:“珊珊想的也对,不过他若不是江郎才尽,便是城府极深,懂得隐藏实力为自己谋得最好的时机一战成名。若真是这样,我们就需要提防了,这种人即使为主子卖命,也不会忠心的。”

    离珈瑜不说话,良久才道:“孰胜孰败尚未可知,更遑论忠心二字?一辈子的践约,不是谁都能守住的。”

    严正昊笑道:“那也要看是对谁了。”

    “若是对秋水山庄呢?”

    “秋水山庄?”严正昊顿了顿道,“那自然是值得的。”

    说话的空档,一号擂台的比武已经率先有了结果,面生的紫衣男子几乎是没有任何阻力地击退所有人,在众人尚还未曾关注到他的时候成功守擂。

    离珈瑜问道:“他是谁?”

    严正昊也记不太清楚,拿了参加比武的人员手册翻查了一番才道:“慕容穆,来自塞外的剑客,未曾记录身份师承。”

    “剑客?”离珈瑜疑道,“他的剑呢?”

    严正均也道:“江湖中倒是未曾听闻有复姓慕容的大家,莫不是隐居世外的高手?”

    午时刚过,他们四人坐在树荫下尤觉得炎热心境浮躁,他却不然,独自背手立于擂台中央,不焦亦不燥,微微闭着眼睛等待着,仿佛养精蓄锐。这样的沉稳自持,尘世喧嚣中还真是难以塑成,说不准真是某世外桃源隐士高人的高徒或后人。

    离珈瑜只剩满腹疑虑,一瞬不瞬地盯着一号擂台的守擂之人。

    那人皮肤白的泛着冷意,让人忍不住怀疑,他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中,是否也是冰水一般的血液。更让离珈瑜不解的是,一个剑客,居然是赤手空拳守擂成功?

    疑惑间,二号擂台的比试也出了结果,武林第一剑风无尘首徒竟被人一脚踢下了擂台,丝毫反击之力都没有,乌衣男子获胜,与此同时,三号擂台的比试结果也出来了。

    离珈瑜看着乌衣男子的身形,越发觉得不安,问道:“他是……”

    不待严正昊开口,那人便已摘下了面具,以胜利者的姿态矗立在擂台中央,兴高采烈地冲看台挥手。

    严正均霍的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嗬,银子的魅力还真大,连叶门的少门主都被勾来了!”

    秋水山庄没有了盟主之位,便只是寻常商贾,能引来如此多的武林高手前来应征统领职位,最大的吸力便是天价的薪资。离家经商,为的就是用数之不尽的银子守护秋水山庄的平安。

    不过严正均这话也太过阴阳怪气了,珊珊忍不住偏头问:“正均哥哥,干嘛这么动怒,这人跟你有仇啊?”

    严正均瞪她一眼:“抢女人算不算?”

    “输了吧?”珊珊捂嘴笑,“真丢人!”

    严正均气得一甩手就闪人了,严正昊拉都拉不住,惴惴地回头看离珈瑜的脸色,却发现离珈瑜的目光定格在二号擂台之上,他们这边发生的,不过是她看不见的小插曲。

    严正昊手中握着花名册,拇指紧紧按住一个名字,遮挡之下,只能隐隐瞧出被遮住的那二字的轮廓。

    云叶。

    因离大小姐身体不适,原定于下午的第三轮的比试改为三日之后,胜出的三人名正言顺成为秋水山庄的统领,住进了早已安排好的别苑中。

    日落西山,翰轩苑里湘儿正在沏茶,是离珈瑜最爱的红梅踏雪,不知是太久没喝还是怎么,她总是觉得味道不够馥郁,不用力嗅甚至都嗅不到香味。

    “小姐,茶好了。”

    湘儿煮好了茶,立在一旁等候指示,离珈瑜有些心不在焉,怔了怔才摆了摆手。湘儿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亦带上了门,硕大的房间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离珈瑜坐在萧然轩对面,给萧然轩倒了一杯香茗才又给自己倒,一时间相坐无言。

    离珈瑜轻轻吹动茶面,水波逆流时浅酌了一口,似是漫不经心:“你可知道踢郜季儒下擂台的是何人?”

    萧然轩懂得分寸,一直静静地坐着纹丝不动,香茗在他面前香烟袅袅,他却恍如未闻未见,直到离珈瑜开口他才抬起眼眸,道:“据说是叶门的少门主,化名云叶的叶一勋。”

    云叶……离珈瑜又怔了怔才道:“那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叶一勋搅局,今日胜出的人不见的会是你萧然轩。”

    今日比武,萧然轩最强劲的对手自然是章硕。章硕一直等到萧然轩击退所有对手,想要公平的一对一,谁想到刚要动手就被空中飞人从背后袭击撞晕了。萧然轩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他,抬头一看才发现空中飞人原来是被面具人一脚踹过界的郜季儒。

    那一脚力道太大,居然都踹到他这边了。

    按照规定他是赢了,不过却变得不光不彩,萧然轩沉声道:“我知道,但输赢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若是你觉得我胜之不武,我愿意再同章硕比一场。”

    “那倒不用。”离珈瑜放下茶盏,“这次比武的结果很超出我的预料,没想到短短十年,武林就已经出了这样多高手。你的实力我还是有信心的,毕竟你是我挑出来的人,不过三日后的比试可就难定胜负了。”

    萧然轩明白她的话。按照规定,第一名胜出者不仅可以担任总统领,还可以向离珈瑜提一个要求,不违背原则的都可以提。他进了三甲已经是侥幸了,第三轮的比试自然没有希望拔得头筹。

    离珈瑜现在的话相当于一个安抚,萧然轩也是识趣的人,更何况他很清楚自己要的不是秋水山庄的任何职位,高低也不是他在乎的,他要的只是那一个要求。

    离珈瑜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想法,鹰阁精心训练的情报组,早就将他的底摸清楚了,否则她也不会让离崖将人留在秋水山庄。

    但是她不想让他觉得不被尊重,所以还是不动声色:“你放心,秋水山庄不是会亏待忠心之人的地方,我离珈瑜也不讲究所谓的尊卑,只要你用心为我为秋水山庄做事,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有什么要求,你可以现在提。”

    “我只想要一个恩赐!”萧然轩急忙将腰间的青龙令牌拿出奉上,“十六年前我跟我妹妹失散了,我一直都找不到她。有人告诉我,秋水山庄的庄主有能力找到所有可以找到的人,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帮我。”

    十六年前……

    离珈瑜停了半响才接过令牌:“只是这样么?”

    “只是这样。”

    “寻人,那你该求鹰阁的阁主,而不是我。”

    萧然轩慌张起来:“你就是鹰阁的阁主,秋水山庄的庄主和鹰阁的阁主本就是同一个人!”

    “哦?”离珈瑜拉长了尾音,“你知道的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多啊。”

    萧然轩吞了吞口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离珈瑜笑了笑:“鹰阁同秋水山庄系出一脉,同生共存,这个消息十年前才为天下人所知,不过即使是现在,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秋水山庄的庄主便是鹰阁的阁主。萧统领,我很愿意帮你寻找你妹妹,不过你能否告诉我,那个告诉你的人是谁么?”

    “这个……”

    看到萧然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又黯淡下去,离珈瑜换了个理由:“你也许听说过,我大伯离云俊失踪了很多年,死生不知,我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

    萧然轩明显犹豫了一下,可看着离珈瑜殷切的眼神还是如实回答:“不是双绝公子,我是听我师父说的。”

    离珈瑜小心试探:“令师是?”

    “家师隐彦。”

    第一铸剑名师。

    传闻隐彦在祖宅里掘到了一块玄铁,穷极一生铸造了两柄剑,血吟和泪痕,无一不是人间神器,引来无数武林人士的争夺。偏偏这个隐彦不仅在铸剑上颇具天赋,更是武学奇才,前来夺剑的人纷纷命丧血吟剑下,浑身血液皆被啜饮殆尽。自此,血吟成为武林禁忌,更被冠上“魔剑”的恶称,随着隐彦的无故退隐而慢慢淡出江湖,近三十年都未再出现过。

    萧然轩自然也是知道这段往事的,看到离珈瑜的沉思连忙解释:“我师父收养我的时候血吟剑和泪痕剑皆已不知所踪了,而且三年前我师父也已经辞世,对于那两柄剑,我真的不知情!”

    离珈瑜知道他在怕什么,宽慰他道:“无妨,秋水山庄对这两柄剑也并不存心思。去吧,好好准备三天后的比武,你妹妹的事我会交代下去。”

    萧然轩自是喜出望外,千恩万谢退了出去,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撞上了蹲守在墙角的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