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薪
青楼是个昼夜颠倒的行当,姑娘们不睡到申时是不会起来的,严正均带了珊珊从后门进去,果然一个人都看不到。
严正均现在算是鲍参翅肚的半个东家,在这里自然有自己固定的厢房,就设在后院的一间僻静的屋舍中。他把珊珊塞了进去,又顾盼左右确定没人发现自己才进去。
珊珊被他推进去的时候没站稳,滑了一跤栽在桌子上,杯子果盘都被她撞翻了,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严正均关了门就过来扶她,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珊珊不服气:“还不是被你推的!”
“是你笨的连路都不会走我才推你的!”
珊珊坏笑着踮起脚尖,重重在他肩上打了一下:“哈哈,是你做贼心虚吧?瞧你吓的这样子。”
严正均生平最讨厌别人说他胆子小,登时气得像炸了毛的猫:“你还说,再说我把你送回家去信不信?”
她自然是信的,可不敢再顶嘴了,只撇撇嘴,然后乖乖地坐在一旁看严正均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严正均看她老实了,便随手拿了串葡萄递给她:“这会儿姑娘们都在睡觉呢,你先在我屋里待会儿,吃东西睡觉都随你,就是不许出这个门。我得先回家去看看,我哥昨晚叫我今儿下午去见他呢,为了陪你差点都忘了。我先回去一趟,等差不多开门迎客的时候就回来,你可千万别乱跑,等我回来再陪你出去玩。”
“那我岂不是要等到天黑呀?我不,你是老板,去叫她们起来,现在就开门迎客,反正我不要等!”珊珊嘟着小嘴把葡萄原路丢了回去,砸在严正均身上,几颗小葡萄不禁摔裂开了,溅了严正均一身汁。
严正均被砸懵了,反应过来立马气得不行,把桌子都给掀了。他这会儿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别人了,想着反正他这间屋子偏僻,怎么都得先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一顿不可。
他转了转手腕,做出一副要揍人的架势:“你皮痒了是吧?”
珊珊才不皮痒呢,不过从小到大她都不知道被姐姐和崖叔打了多少回,都打得皮糙肉厚了,也不在乎一巴掌两巴掌了。不过严正均对她发火倒还是头一次,她觉得委屈,小嘴一扁就掉了两滴眼泪:“爹死后,娘就把自己关在了菡萏居里,不让我去找她,她也不来看我,姐姐也不宠我了,每天不是逼着我练功就是让我学这学那,现在连你也不疼我了!我知道了,你们都讨厌我了,嫌弃我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孩子,欺负我是个没还手之力纯真善良的小孩子……”
严正均心里腹诽:就你这个混世小魔王还没还手之力的小孩子,还纯真善良?
不过小丫头越哭越伤心,眼泪珠子连成串地往下流,严正均还是慌了神,抱着她轻哄:“谁说我不疼你了,还不是你调皮捣蛋。你知不知道我带你逛窑子是多大的罪啊,要是被你姐姐知道我就完了。我冒了这么大风险还叫不疼你,那你还不如一刀劈了我省事!”
珊珊把头抬起来,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目光却坚定而俏皮地眨了眨:“那你别回去了,现在就让姑娘们都起来伺候着呗。”
“那可不行!”严正均连忙推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珊珊,“那不是给你姐姐话把子整治我吗?不行不行,我不上你当,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呆着,敢乱跑就别指望我再陪你出去玩了,听见没有!”
严正均逃也似地跑出门,跑出去几步又觉得不放心。珊珊那性子,别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敲锣打鼓的满世界吵醒姑娘起来伺候了!
严正均仔细想了想,为确保无恙,还是去库房找了把锁将门锁上了才算安心。他的屋子偏僻,珊珊呆在里面就是吵翻了天,顶多也就是叫来几个守卫龟公什么的,无碍大事。不过他不知道,珊珊饶是调皮也还是有些分寸的,也怕被姐姐发现了,于是严正均一离开,她乖乖吃了根香蕉,也就爬床上去睡觉了。
严正均从后门出来时看见门外拴着的两匹马,黑色的是他的,普通至极没什么特别,可是旁边那匹小白马可就不一样了。
那是离珈瑜两年前送给珊珊的生辰回礼。
那个时候他恰好不在家,一回来就听说只知道玩的离珈珊居然为了庆祝她姐姐的生辰,亲手缝制了一双黑色的靴子作为贺礼,而离珈瑜更甚,生辰后三天就派人重金购回这匹小白马作为回礼。
不得不说珊珊的小白马实在是太惹眼了,稍微有些眼力的人都能认出来,大宛名驹,浑身雪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放眼整个中原武林再难找到第二匹。
严正均偷偷从后门离开,不动声色地牵走了珊珊的那匹小白马,就近寄存在如意酒馆里。
他是那家酒馆的常客,马匹放上一会儿不是问题,不过他害怕有人看到,所以还是牵了马系在后院。
回到秋水山庄早已经过了午膳时间,酒足饭饱的人自然容易昏昏欲睡,门外的四名守卫却两前两后精神振奋地看着他靠近,然后轻道一声:“二少爷回来了。”
他随意“哼”了一声,下马后将缰绳几乎是砸到离他最近的守卫脸上。进门后,门内的四名守卫对他也只是轻声招呼:“二少爷。”
这下他心里更不痛快了,这样的行礼还不如别行,简直是在敷衍他。他就不服气了,怎么每每离珈瑜进出的时候,这些个守卫都恨不得把头点到地上去,换了他,就连脖子扭扭点个头行个礼都费劲呢?
门内四名守卫见严正均迟迟不离开,以为他有事要吩咐,便齐齐看着他等候调遣,他反倒摆出少爷的架子来:“看什么看?小心我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我大哥呢?”
四名守卫面面相觑,终于达成共识一般,来的时间最短的守卫站出来道:“严总管可能在帐房里。”
严正均又“哼”了一声,兀自朝帐房走去。
一般这个时候严正昊都在帐房,他不用问也猜得到,可他就是想趁机杀杀那群奴才的气焰。他要他们都知道,他大哥严正昊现在可是离家的大总管了,别都不把他当回事。
严正昊果然在帐房里,安安静静地算账记录,被严正均一脚踹开门就有些静不下心来了。
严正均连门都不知道关上,大大咧咧在严正昊对面坐下来就开始发牢骚:“几个狗奴才也敢给我脸色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又怎么了?”严正昊起身去关了门后,坐在严正均身旁问。
“气的!”
严正均把大门外的事情说了,越发的愤懑,严正昊反倒笑了:“就这事也值得生气?不是我说你,越来越像小孩子,快连珊珊都不如了。”
“你拿那疯丫头跟我比?”
严正昊道:“不服气?严正均,其实你没资格跟她比。”
严正均气得整个人跳起来:“哥,你就这么看轻我?”
严正昊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看轻你,是没法子不看重珊珊,毕竟她是离珈瑜的妹妹。”
“那又怎么样?”严正均不屑道,“离珈瑜是家主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女子,终有一天会嫁人,秋水山庄也终有一天要交到外人手里。再者,大哥你已经掌管了秋水山庄名下近七成的产业,贵为秋水山庄大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怕她做什么?”
严正昊轻笑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真是这样,能连区区的守卫都不给你青眼么?你有没有想过,离珈瑜一个女子能让偌大山庄的数百人都对她心悦诚服,凭的,难道仅仅只是你口中,那个一旦出了嫁就不得不交出山庄大权的临时家主的身份吗?是,我是当了总管,那又怎么样,我有资格管的就只有商铺和账本,最重要的人心还是牢牢攥在离珈瑜的手心里,你有什么好得意忘形的?严正均,你最好牢牢记住,离珈瑜愿意交到我们手里的,无论是屋宇田业,还是权势名利,都只是秋水山庄的九牛一毛。十年前她都能够将你我踩在脚下,更遑论现在?正均,我们苟活下来的初衷,哥希望你别忘记了。”
严正均浑身发冷。
十年前,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见到离珈瑜的第一眼,就在别苑的那个阴冷的黑屋子里,她小小的身体却充斥着光芒,站在他的面前,那样骄傲地对他们颐指气使。他本也是父母掌心的宝,最小也是最受宠的儿子,高高在上,却落得寄人篱下……他不该忘记的,他们兄弟这十年留在秋水山庄委屈求全的目的。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是为了宏图霸业,而他们,是为了伺机报仇,报他们严家上下三十七条人命的血海深仇!
“为什么要我来找你?”严正昊越来越忙,严正均知道,若是无事,严正昊根本不会专门叫他来此。
严正昊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你总算长大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严正昊默声半响,突然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小字。他自幼习武不成,只得在文字上多费心思,如今的一手好字便写的无人能及。最最隽秀的小楷,看的人赏心悦目,偏偏数字连接表达的含义让人望而生畏。
离珈瑜重伤,武功全失。
“若是不想连她的看门狗都不把你当回事,最好的办法,便是取而代之。”严正昊悠悠道,“蛰伏十年,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探探敌人的虚实了。”
严正均不知道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连同以往的每一次,他都不知道出处,问了严正昊数次也没能问出消息来源,不过每次消息的真实度倒是极高的。
他捏起桌上安安静静躺着的字条,握在手心里攥成一团。他哥说的没错,的确是该探探敌人的虚实了,不过从哪里开始却是要细细思量的。
“离珈瑜什么时候回来?”
“就今天,最迟酉时就到。”
严正昊不待他问该如何做,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严正均看完,吓得后退了一大步,瞠目结舌的半响都说不出话来,手心的纸团子更是握不住,从他手心里掉出来滚到严正昊的脚边。
严正昊弯下腰将脚边的纸团捡起来,展开,连同新写的那一张,一起用火折子点燃了。火焰迅速吞噬了薄薄两张纸,他却迟迟不肯松开手指,还是严正均将快烧到他手指的残余火苗碎纸打落了,两张宣纸不待落到地面便烧的只剩下片片灰烬碎屑。
严正均咽了咽口水:“哥,不过是为了引离珈瑜出手看她是否武功全失而已,这样做,代价是不是大了点?”
“代价,这也叫代价?”严正昊挑眉,“离珈珊的一条命而已,即使丢了,心疼的也是她离珈瑜,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严正均想起珊珊那张小小的天真笑脸,想起她近乎无赖的撒娇,一声一声叫他正均哥哥,哪怕是让他觉得恶寒的均哥哥……珊珊现在还在鲍参翅肚里等着他,他答应过要带她逛一次窑子……
严正均猛摇头:“不行!我下不去手,珊珊才十四岁,她又没做错什么!”
严正昊冷笑:“那我们的爹娘又做错了什么,我们严家满门又做错了什么?离云飞为了一把魔剑,居然勾结千叶宫屠戮我们严家满门,离珈珊是他女儿,难道不该替他还债吗?”
“可是……”离云飞欠他们严家的债,有一个离珈瑜来还难道不够吗,为什么还要连累珊珊?
严正均支支吾吾半响,严正昊反倒不急了,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幽幽道:“严正均,你若是优柔寡断做不了决断,那么,我来动手如何?你该知道的,我虽然武功不如你,可若要论手段,恐怕离珈珊在我手下连半个时辰都熬不住。”
想到严正昊和善面目之下隐藏的狠辣手段,严正均只觉得心凉了半截:“我,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