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魂
离珈瑜本欲逃之夭夭,撞击的力道自然不小,叶一嫣又完全没有准备,只听一声尖叫,离珈瑜边惯性后退边心道完了。这一撞要是把娇滴滴的叶大小姐撞坏了,她拿什么赔叶逍一个宝贝女儿,赔上官堡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堡主夫人啊?
更没想到是她后退撞上一面墙后,卸掉了惯性冲力停了下来,叶一嫣居然就站在她身边,还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伤着。
伤着倒不至于,只是贴近墙壁的肢体皮肤都火辣辣的刺热痛。不过家丑不可外扬,这么丢人的事还是不要说的好。
离珈瑜轻声道:“我没事。”
叶一嫣听她道没事才放下心来:“那就好,看你整个人都砸在墙上,真怕你会出事。”
她被寻扁鹊封了全身大穴无法运功卸力,仅仅撞了一下已经算是走运了,倒是叶一嫣,竟丝毫未损。那一撞施加在她们二人身上的力道当是一样的,叶一嫣身后无屏障,理应后退几分就摔倒在地才对,怎么好像一点儿事都没有的样子,居然还能先她一步关心她是否受伤?
如果情报组的情报不错,叶一嫣这个大小姐天生体虚,是个从未习武过的弱女子,她记得清明。
“嫣儿小姐,没撞伤你吧?”
离珈瑜作势要搭上叶一嫣握住她手臂的手腕,习武之人的经脉搏动异于寻常人,叶一嫣有没有习过武,她一试便知。谁知她的中指刚触及叶一嫣的腕部肌肤,就被叶一嫣灵巧地躲闪过去了,人也迅速离开她一丈之外,她半分经脉都没触到。
离珈瑜悻悻的将手背在身后,唇角微翘:“嫣儿小姐好俊的身手。”
叶一嫣面露异色,撑词强笑道:“离公子说笑了,嫣儿自幼体虚,从未习过武,何来好俊的身手?”
离珈瑜也不打算道破,笑道:“那是离靖眼花了,嫣儿小姐莫怪。嫣儿小姐是来看望叶少爷的吧,他现下正在后厢的温泉池旁休息。大概是泡温泉泡的晕了,有个怡翠姑娘在他身边照顾,你也快些去看看吧。”
不料叶一嫣忽的面色苍白,连声音都发颤:“怡翠,那个贱妾居然也在?”
“嫣儿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觉察自己失言,叶一嫣立马转换面容嫣然一笑,“嫣儿得先去看看舍弟了,离公子请便。”
叶一嫣去了后厢,离珈瑜虽好奇这个怡翠姑娘的身份,却不想看见叶一勋,便按捺下好奇心回到房间。
离珈瑜想着,先收拾一下去见叶逍,然后安排珊珊回京都,半天时间差不多就能晃过去了。她现在就得躲着叶一勋,免得被他看出蹊跷来,能躲一时算一时。
叶逍一早就在昨日见她的亭子里等着她,问起昨日送珊珊回来那人的情况,离珈瑜含糊其词,道自己轻功不济未能追上。叶逍竟然没有丝毫怀疑,只是眉眼紧张地打量她,问她受伤与否,离珈瑜连忙摇头他才安心下来。随后离珈瑜借口家中有事,珊珊需先行回家,叶逍也不怀疑不阻拦,甚至派了一队亲兵沿路护送。
离珈瑜陪珊珊吃了些早饭,她没什么胃口,珊珊这个小贪吃鬼居然也胃口缺缺,她便带着珊珊去跟叶逍辞行,片刻也不耽搁。拉着珊珊的手上了马车,一队亲兵分前后两组,扬鞭打臀送她们离开。
离珈瑜一直将珊珊送出洛阳的地界才下马车,珊珊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离珈瑜微笑着刮了刮珊珊的小鼻子:“回去后乖乖在山庄里呆着,不许乱跑听见没有?我不在家你要自己多些心眼,保护好自己,我很快就回去了。”
珊珊重重点了点头:“我会的。你放心,我姐姐在乎的拼了命去守护的东西,我都保护好的!”
居然懂事了,离珈瑜欣慰的笑了笑,推开珊珊的手让她坐进马车里,吩咐守卫们继续前行。
此行回去京都数百里,说不担心是假的,还好她昨晚已经让蒙远暂时离开她身边了。
一路上有蒙远暗中保护,她倒是能放心一些。
送走珊珊,离珈瑜并不着急回去,牵着马慢慢往回走,心里有太多事要想,不知不觉竟徒步走回了叶门。
都已经傍晚了,门口的守卫远远瞧见她回来了,连忙小跑过来帮她牵马:“离公子怎么回来的这般晚,门主已经派人寻了您好几回了。”
“叶门主找我,守卫大哥可知是何事?”
小守卫被离珈瑜一声大哥叫的欣喜,忙道:“百花大会之期转瞬即至,傍晚上官少堡主已经带人先聘礼一步赶到叶门,方便协助我们少爷筹备百花大会。门主高兴,说今天难得大家都在,要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离公子快些去吧,他们都在膳厅中等着您呢。”
他们一家人吃饭,叫上她做什么?
想必是客套话。
离珈瑜道:“劳烦守卫大哥去同叶门主通报一声,就说叶门主一家人聚会,离靖一个外人还是不去添乱了,多谢叶门主好意相邀。离靖有些累了,就先行回房间休息了。”
径自回了西厢自己的房间,一连走了几个时辰,又一夜没有睡好,她很累了,合衣躺在床上不消片刻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这觉睡的极沉,上一次如此安心的酣眠好像还是离云飞在生的时候,一晃都十年了。
离珈瑜很爱做梦,却不常做梦,大抵因为近些年的警惕心日益加重,睡眠也越来越浅,以至于连梦都很少做了。
这一觉刚睡下居然就开始做梦了,梦境很模糊,但是有头有尾,不至于是零零星星的吊人胃口。
梦里的她只是个旁观者,隔着云海雾霭看别人的悲欢喜乐,仿佛小时候看的皮影戏,精彩至极,赚取无数掌声叫好,抑或是满钵清泪。不过,她从未笑过,也从来不流泪,因为那不是她的人生,再精彩又如何,演的都是别人的人生,不是她离珈瑜的。
可这一次却不然,她笑了,亦哭了。
梦里有一个小女孩,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虽然一出生父母就双双逝亡了,但是她有个很疼爱她的哥哥,对她可谓百依百顺,她要星星就绝不会摘月亮,她贪吃农家地里的甘蔗,哥哥就是偷也会让她吃到嘴里。就是因为有哥哥悉心的照顾,她可以不缺关爱没有遗憾的长大,活泼好动天真烂漫。她最喜欢穿着一身墨绿的衣衫,背着大大的背篓在密密的竹林中跑来跑去,就像一个精灵,一个,不小心跌落凡尘的花仙子,在人间一呆就是二八芳华。
小女孩慢慢长大,出落得婷婷大方,因为喜爱的一种花,便越发爱极一抹淡紫,却仍旧喜爱背着大大的背篓,在竹林中跑跑跳跳,时而撷一片竹叶放于唇边吹奏,时而弯腰蹲于地上刨掘鲜嫩的野笋,又时而,跑出竹林攀过高山淌过溪水,去到一个枫叶遍地的地方,那里,唤作枫叶谷。
枫叶谷里有一汪很清很澈的泉,而再往前走,就在那瀑布之下,有着更清更澈的湖泊,叫醉湖,滋养着方圆百里的全数生灵,尤其是它岸边的花灵。
小女孩特别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花草喜欢这里的飞鸟走禽,更喜欢那汪氤氲着香气的醉湖。她常常褪了衣衫在湖泊中嬉戏,宛若精灵般,又或许,她真的是个精灵,误入了凡尘,竟在寸缕未着的时候被闯入的凡人打搅了嬉戏的兴致。好在她有幻化万象之能,在那突然闯入的男子靠近之前,匆忙抱起岸边的衣衫,化作一株湿漉漉的紫色薰衣草。
那个闯入的男子一袭白衣,容颜隽秀,宛若谪仙一般,她看的痴了,竟忘记了幻形一事,清风拂来,她冷的浑身颤栗,一个喷嚏惊天动地地打出来,下意识就抬起已然化作绿叶的双手捂住了嘴巴。
有脚步声愈发清晰,她看的清明,是他正循着声音慢慢靠近。糟糕了糟糕了,小女孩大呼不妙,却没想到他只是在她身侧蹲下身来,拾起了落在她身旁的一枚幽紫色的耳环,拾完便起身离去了。
清风阵阵拂来不见停歇,掠起了那谪仙男子的白衫衣袂。不知为何他忽的停下了脚步,褪下外衫信手一挥,竟不偏不倚落在被风吹的瑟瑟发抖的她湿漉漉的身上。
就是这样的相遇,揭开了他们的相识相爱的开端,之后不久,他们又在醉湖相遇,互许终身,在枫叶谷天地为媒结为夫妻,在那仙境中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梦至这里,离珈瑜忍不住笑了,如斯爱恋,正是她憧憬的。可是再往下,她却哭了。
幸福只是很短暂的一瞬,一个诡异男子的出现打破了他们的安宁生活,因为他带走了她爱的人,她的丈夫,那个,尚且不知已经做了父亲的,她腹中骨肉的爹爹。但她不追不寻,因为他说,他会回来。
于是,她在枫叶谷中一等数十日,等到再也等不下去。
昔日她是天真纯善的有哥哥疼爱保护的小女孩,然而只短短三月,一场短暂的婚姻,一段不甚浪漫的爱情,一次突来的分离,便让她变得像个疑心妄想的妒妇了。有时候,一个人的成长,切肤之痛的三秒钟抵得上三生三世,在那等待的时光中,她已然不再是曾经的小女孩。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等待,几乎让她发疯。
她有幻化万象之能,亦有探灵寻人的本事,等待中她积累的无尽思念之灵,让她只是一瞬,便寻到了他的踪迹,可是那里,本该是他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那是她曾经生活过的迷魂林竹屋,竹屋里,有和她相依为命的哥哥。
不过离去三月,竹屋未变,人却已面目全非。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丰神俊朗的哥哥,竟会变成这般憔悴的模样,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抑或是二十岁。
而他站在哥哥身后,那个她爱的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爹爹,此时怀中却抱着另一个女子。
那女子的脸埋进他胸膛之中,让她看不见面容,可是她耳垂上坠着的耳环她却是极熟悉的,正是他们初次相遇之时,他在醉湖边弯腰拾起的那副幽紫色耳环。
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却对她步步紧逼。
他说:“你耗尽生命的灵力,可以让她保住性命。”
差点忘记了,她虽然不是精灵,却是个半仙,除了万象幻化和探灵寻人,她的生命,耗尽灵力献出的生命,还可以起死回生。
那是,生祭。
二人只能活一个的时候,他毅然决然选择舍弃她。背叛这样显而易见,可是她宁愿瞎了眼视而不见,苦苦哀求:“我是你的妻子,你忍心要我死么?”
他自然是忍心的,不在乎她的命,甚至在知道她怀有身孕后也同样忍心,不给她逃的机会,决绝的一掌打在她左肩上,掌劲穿透皮肉骨髓,直直毁掉她的心……
“我叫鹙。”
“鹙?是像它们那样连飞都不会的笨鸟么?”
“只要你不是一条坏鱼就成。”
“为什么?”
“因为飞鸟和鱼是最不可能的伴侣。”
“其实你也不算飞鸟,顶多是只连飞都不会的水鸭子。”
水鸭子和鱼,可以共享一片水域……
犹记得醉湖再遇那一次,她问他的名字,那个时候他的眼中满满的都是她都是疼爱。有人说秋波暗送,眼神也可以传递爱意,她懂了,可是为什么,一样是他的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她,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昔日的疼惜了呢?
她仍旧不敢相信,他竟然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的,曾经的誓言,曾经的爱恋,不过是一场笑话!一掌震裂她的心,他对她再无半分情义,眼中只剩下杀意,再寻不到一丝秋波……
爱极致,恨极致,冰火两重天的焦灼,她是恨不得立即死去的,可是,触着腹部的温热,她不能死去。
她到底还是半仙,或许打不过,想要遁逃倒也容易。天下之大,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她带着哥哥逃到他们相遇的醉湖,躲进瀑布水帘之中。
那里是处镂空的洞穴,不大,却很诡异,因为里面有道会发荧光的墙,破不开也过不去,还有一樽冰棺,承载万年不化的寒冰,使得整个洞穴都泛着阴寒。
她和哥哥在这洞穴中一躲数月,终于熬来十月分娩,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腹部一轻,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死去了,可是当哥哥将那个小小的人儿洗净包好抱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可以活过来了。
抱着怀中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人儿,他粉嫩的小脸,他啊啊的叫声,还有那不停舞动充满生机的小手,她终于笑了。那样生死的抉择中她选择苟活下来,换来了这孩子的生,这一刻,她才真真正正觉得值得。
虽然已过数月,可是外面的情况他们丝毫不知,尤其她刚刚分娩完,身体还很虚弱,这个时候更加不适宜出去,万一他还在找她,还要杀了她……现在的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所以无奈,他们只能继续在这洞穴中躲下去,直到她身体恢复,可是她想不到,这样会让孩子夭折。
孕初她身体受了重创,要不是半仙之灵护着,这孩子早就保不住了,后来数月他们又被迫躲在这阴寒之地,孩子在母体中就已经很虚弱,出母体后又一直呆在阴寒中,竟然没能存活下来。
她的哥哥想要瞒着她,可是如何瞒得住?她是母亲,孩子青紫的嘴唇和冰冷的身躯,再无半分生机,她只用一眼便看得出了。
她抱着孩子,那样活泼的孩子,现在睡在她怀中一动不动,倒是显得轻了不少。
她盈盈笑道:“孩子,娘亲以后唤你殇儿可好?”
殇儿,离殇。
与挚爱分离被挚爱背叛的她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能够活下来不过是为了这个孩子,可是如今,这个支撑她活下去的孩子都夭折了,她还剩下什么?
哥哥欲从她手中夺过孩子的尸体抱出去埋葬,可是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她的孩子被脏污的泥土沾染,更加不愿意她的孩子变成一堆白骨!
曾经她的父母为了她的生存和神力的传承祭出了自己的生命,而她,亦为了这个孩子得以生存而忍下了所有苦痛。她才初尝为人母的滋味,才刚刚能够放下那段伤害和背叛带来的苦痛,可是孩子突然去了,幸福有多深伤害就有多深,她曾经为了孩子忍下的恨意在顷刻间加倍又加倍,现在的她除了恨一无所有!
她将孩子穿好衣衫放入冰棺中,那里的寒冰万年不化,她的孩子可以一直存留现在的容貌到生生世世,只要她一日不死,便可一日看到她孩子的脸。
她微笑着抚触孩子冰冷的脸,指尖微微颤栗:“殇儿,别怕,娘亲在你身边。等娘亲杀了他为你报仇,就在这里永远陪着你,殇儿……”
冰棺中的万年寒冰森森的透着阴冷,那个孩子青紫的小脸一直出现在离珈瑜眼前,她觉得心莫名的空,仿佛被人剜掉了一般。
这个梦境太痛苦了,比现实更让她觉得窒息,离珈瑜想要醒来,可是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钉在了那冰棺之中,森森冷意不断侵袭。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紧紧吊着她的一口气,她挣扎着想要逃,可是逃不了,梦境仿佛被控制一般,她根本醒不来。清晰的意识中有无边的恐惧,让她感觉不到出路,像一只在苍茫森林中迷路的小鹿,身后有成群的饿狼,她只能没了命地跑,却永远跑不脱桎梏,驱不尽恐惧,死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