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门

    离珈瑜一早是被珊珊吵醒的,这丫头一路上就没好好吃过东西,昨晚又被折腾了半天,天还没亮就被饿醒了,加上客房的床又小又硬,她睡的不舒服,一早就吆喝着要换客栈。离珈瑜看着珊珊没精打采的模样也不忍心了,叹了口气,心想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何苦让珊珊受这份罪?

    把心一横,拿起包袱还是退了房,和珊珊去成衣店各买了一身合身的男装。

    昨日步履匆匆,她还没来的及换下叶一勋给她的衣服,现在换下来了,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叶一勋对她无礼,若搁平时,她一定会直接把衣服扔掉,可是一想起这件衣服是叶一勋娘亲在生时亲手做给他的,却又有几分舍不得了。她没见过娘亲筱絮,只从旁人口中得知她是个极良善的人,可惜娘亲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物什,让她一点儿念想都没有。这件衣服对叶一勋或许没有太多意义,可是她很想珍惜。想了许久,在留与不留之间权衡良久,连珊珊换好了男装走到身后都没发觉,被珊珊吓了一跳。

    珊珊捂着肚子乐不可支:“嘻,被吓着了吧!”

    离珈瑜低声呵斥:“你现在越来越胡闹了!”

    珊珊没理会她的训斥,倒转眼就注意到了她手里拿的衣服,奇道:“哥哥,都买了新衣裳了,还拎着旧的那件做什么?咦,这件旧的衣服好丑啊,颜色都褪掉了。哥哥,你该不会是穿着这件衣服偷跑出山庄的吧,难怪没有守卫发现你呢,穿着这件破衣服,谁能想到你会是堂堂离……”

    离珈瑜连忙捂珊珊的嘴,成衣店老板正巧走过来,乐呵呵道:“这两身衣裳,二位公子可还满意啊?”

    离珈瑜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道:“很满意,谢谢老板。”

    老板眉开眼笑地将银子接过去:“谢谢客官,客官您可还有什么需要?”

    离珈瑜道:“劳驾打听一下,洛阳最大的客栈是哪一家?”

    老板道:“洛阳最好的客栈自然是悦来客栈啦,不远,出了门朝北再行一里路便能见到悦来客栈的朱漆招牌了。那是咱们洛阳叶门的叶门主开的,无论食宿环境,还是护卫平安,都是上上之选!”

    离珈瑜点点头,随手将旧衣服塞进包袱中。

    他日若是有机会,便将衣服还给叶一勋,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但也不能贸然丢弃他娘亲的遗物。

    拉着珊珊离开成衣店,离珈瑜准备先去吃点东西再去悦来客栈落脚。

    一品茗香,离珈瑜看着高高悬挂的牌匾,镀金的四个大字,依旧遒劲有力,只是自己不再是当日的白衣公子云岩。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随手从寻扁鹊那里顺来的一张不知是谁的面皮,不知道可否经得起试炼。

    不动声色拉了珊珊的衣袖往里走,上三楼寻了一处靠窗的地方,正是那日她坐过的位子。

    还没等她坐定,就已经有小厮点头哈腰地过来了,边斟茶边问:“两位客官吃些什么?”

    来的小厮就是当日被吓得滚下楼梯的二狗子,堆起了满脸的笑容等着金主发话。

    金主有两位,皆衣着不凡,可是举止气度却是截然不同的。年纪较长的那一位眉眼之间净是英气,饶是他一个小小的店小二也能瞧出对方的卓伟不凡了,方正刚毅的国字脸一看就是个发号施令的人物。反观另一位,眉清目秀的像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圆碌碌的眼睛这瞧瞧那看看,没定性也没定心,一看就不是个能做主的。

    店小二这个行当看起来虽然简单,想要做好了却绝对不是个容易的活,既考眼力又费脑力,时不时就得和客官们斗智斗勇,隔三差五的还得加上想挑事克扣工钱的掌柜的,真是想想都觉得不容易。

    二狗子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伟大坚韧的优良品质竖起了大拇指。

    柿子得挑软的捏,大树却得选壮实的抱,二狗子只在二位客官中间将眼神那么游移了一下,就谄媚的将菜单递到了离珈瑜跟前。

    离珈瑜无声无息地笑了笑,看来她的易容术还不错。

    她端起斟满的杯子并不应声,只满眼宠溺的看着对面的人,二狗子立马眼尖地又将菜单递到了珊珊面前:“这位公子来点菜吗?”

    珊珊迫不及待地接了,翻了几下便失了兴趣,又扔回二狗子身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头疼。”

    离珈瑜忍俊不禁,拿过菜单简单瞄了几眼便交回二狗子手里,吩咐道:“就来几样你们店里的招牌菜,不用酒,重新沏壶最好的茶来。”

    二狗子哎了一声,欢快地捧着茶壶下去了,到了下边厨房将菜单交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的有些忐忑。

    那位公子点菜的方式,他总是觉得有些熟悉,可是在哪里见过吗?可那张脸,又明明面生的很……

    时间还早,店里还没什么客人,只有掌柜的在低头算账,见二狗子莽莽撞撞地走过来险些撞着他,不禁斥骂道:“没睡醒啊,要不要卷了铺盖回老家睡个够呀?”

    二狗子小声哝咕:“平时就只会凶我,有事发生立马吓得钻桌子,哼哼!”

    掌柜的耳朵尖,听到了几个敏感词,喝问:“你说什么钻桌子?”

    二狗子巴拉巴拉头发,连忙赔笑道:“我哪说钻桌子了,我说的是少门主!唉,自从上次的命案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咱们一品茗香了,少爷都快要把这里给忘了。”

    自从上次的凶杀案后,一品茗香的生意一直不好,掌柜的为此很是惆怅,担心叶门关掉这家店,他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这样好的差事。

    二狗子的口没遮拦明显是踩到他的痛处了,气得他哇哇乱叫:“不可能!一品茗香可是少爷一手建立起来的,连咱们一品茗香的牌匾都是少爷亲手写的,他怎么可能把这里给忘了?你个狗东西,再乱说话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掌柜的气得将正汲墨的毛笔狠狠掷在桌上,湿漉漉的墨水溅了二狗子一脸,二狗子苦着脸抬起头,一脸的墨汁却又把掌柜的给逗笑了,便笑叫二狗子滚去洗脸。

    二狗子忙不迭点点头,扭头就小跑着去后院了。

    珊珊向来是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离珈瑜点菜的空档她就已经忘了满心欢喜拿来又扔掉的菜单,将心思转移到了楼下。她们的位置在三楼靠窗处,离珈瑜看似无所谓但还是挑了最好的位子,伸头就能看见楼下热闹繁华的小街,若是再高些,就有种俯瞰万千繁华的感觉了。

    “哥哥你看!”

    离珈瑜顺着珊珊的指向看过去,一群衣饰统一的带刀人冲进客栈,听脚步声正是冲着她们的方向。

    珊珊慌忙拉住了她的手:“哥哥!”

    “没事。”

    离珈瑜笑着拍拍她的手,对着楼下喊道:“小二哥,我们的饭菜快些来,我家弟弟捱不得饿。”

    二狗子早就不在大堂里了,掌柜的一时找不着人来答话,只好伸着脖子冲三楼喊道:“好嘞!”

    语毕,一群人正浩浩荡荡从他身旁列队而过,掌柜的认得走在中间的老者就是叶门的总管,正纳闷这叶总管怎么纡尊降贵来他们这里了,少爷又不在这儿。

    不等他问什么,叶沧海已带人冲到了三楼,在离珈瑜她们的桌前弯月型排开,将人牢牢包围在里面。

    队列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叶沧海走过来对离珈瑜微微躬身道:“贵客亲临洛阳,叶门上下特来恭迎两位回府。”

    声音高亢,虽然添了几分迟暮的味道,但丝毫不减其豪迈之气。离珈瑜想,这大胖子年轻时定是一代豪杰英雄,不过还是在叶一勋面前的老顽童姿态更可爱一些。

    离珈瑜明知故问:“阁下是?”

    叶沧海微微抬头,道:“鄙人是叶门总管叶沧海,奉了门主的命令前来。”

    叶逍这消息知道的够快的,竟可同鹰阁的情报组一较高下。离珈瑜不禁想,若不是身份对立利益相争,真该找个时间同其讨教讨教这打听消息的本领。

    刚在顶楼看见叶沧海带人来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有了计较,这些人浩浩汤汤奔着一品茗香而来,九成九是为了她们。她潜来洛阳的小径无人,一路上又极尽小心变装易容,不太可能是发现了她的身份,最可能的应该是发现了珊珊,所以才派了大队人马来。

    唯今之计,她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顶着一张假脸,再顺用一个并匹配的身份,试探道:“叶门主真是客气了,离靖奉命保护我家主子,慕名前来洛阳游玩一番,何苦劳烦诸位呢?”

    珊珊瞪大了眼睛,离珈瑜在桌下踢了踢她的脚,示意她不要开口。珊珊虽然贪玩,却也不是愚笨之人,这里面明显有蹊跷,离珈瑜不让她问她便也就不问了。

    叶沧海道:“不敢言劳烦。请两位贵客随我回叶门,门主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也好。”离珈瑜抻了抻衣服起身,“恰巧我们还没找到落脚处,那就叨扰叶门了。只是这顿饭八成是吃不上了,还劳烦叶总管给点银子交代一声,就说我们的菜不用上了,免得浪费。轩弟,还不起身?”

    叶沧海只低眉顺眼应着,躬身让她们先行。珊珊一愣一愣地站起来,迷迷糊糊地跟在离珈瑜身后坐进了门前的马车里。马车前进后离珈瑜掩了帘子,安然坐在软塌里闭目。

    珊珊凑到她耳边咬耳朵:“怎么回事啊?”

    离珈瑜连眼皮子都没抬,只是笑:“称了你的心,不用担心睡着睡着掉下床了。对了,到了叶门可不能满脑子只是好吃的啊,记得唤我靖哥哥,还有,见到叶逍先打招呼。”

    珊珊问道:“那我唤他什么呀?”

    叶一勋桀骜的脸在离珈瑜眼前一晃而过。

    身为少门主的叶一勋无论武功还是谋略似乎都不输她,还有他私下经营的地下赌坊,亦是强鲍参翅肚数倍。叶门培养出这样的继承人,实力定不是泛泛,面对强大的对手,秋水山庄不能放松丝毫的警惕。

    离珈瑜深思后道:“叶门不似从前是四大家族垫底一般的存在了,秋水山庄也不复往昔的荣光,我们要懂礼数,却不能过,免得丢了离家的脸。你是离家的二小姐,又是后辈,平身唤他声‘叶世伯’即可。”

    珊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在叶门朱漆大门前停下,离珈瑜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见已过耆龙之年的门主叶逍竟亲率家仆候在了外面,不由得吃了一惊。

    离珈瑜跳下车,又接了珊珊的手让她跳下来,规规矩矩随扈在珊珊身侧,趁无人注意时在珊珊耳旁轻声道:“站在最前面的白须老者就是叶逍。”

    离珈瑜现在的身份是离家总管的儿子离靖,自是要谦卑地走在珊珊身后,珊珊却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背后凉凉的,一步三回头,被离珈瑜瞪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才走到叶逍跟前僵笑道:“叶世伯。”

    叶逍不禁诧异:“这位就是离二小姐吧?上次见面还是十年前,就在离园的千年寿诞上。呵呵,当年的小寿星不过四岁稚龄,没想到今日竟然能认得出小老儿。”

    珊珊堆起满脸的傻笑,离珈瑜连忙走到珊珊身旁回道:“可不就是她,都过了十年,还是小孩子心性,怎么都长不大。不过记性却是极好的,不过听珈瑜和家父聊起过叶门主举世无双的山羊胡须几次,竟然就记得叶门主的相貌了。”

    叶逍目光极其犀利地盯在离珈瑜脸上:“你就是离靖?”

    离珈瑜镇定自若地欠了欠身:“是,在下就是离靖。”

    叶逍眉眼微颤,仿佛不敢相信:“一宁……”

    远处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一行人齐齐朝马蹄声看去,远远的只看到一人一马,叶逍身后的守卫连忙警戒地一字排开挡在前面。

    马是好马,大宛名驹汗血宝马,人却看不清脸孔,目测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衣着打扮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抱着酒壶歪歪斜斜地挂在马上,头发披散遮住了五官,靠近了果然闻到了一身的酒气弥漫。

    看到来人模样,守卫立马散开退到两侧。叶沧海率先扑上前去将马上的醉汉扶了下来,脸上又惊又喜又怕,反倒是那醉汉,满不在乎地推开了叶沧海,晃晃悠悠的走到叶逍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叶逍的裤腿忽的嚎啕大哭:“爹……”

    离珈瑜这才看清,那醉汉竟是叶一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