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
天刚清明,自诩勤劳的伏小曦就已经背着背篓来挖竹笋了。半撩起衣袖的小曦蹲在地上,握了根竹子使劲地刨地,不一会儿便已将背篓装了大半。小曦本就身材瘦小,又只爱穿碧绿色的衣服,每每进了竹林就如同保护色一样,在竹林里穿来穿去让人好找。
郜季儒无奈,轻功一跃跃上竹林的上空,抱着一根较为粗壮的竹子在最高处轻晃,四下找寻,这才找到了吭哧吭哧正刨竹笋的小曦,摇了摇头落在她面前。
小曦忙里抽闲瞧了郜季儒一眼,冲他裂开嘴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满手的泥还不客气地往自己脸上蹭了蹭,甜甜地叫了声:“季哥哥!”
这样的丫头愣是让郜季儒生不起气来,满世界找人的不快也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郜季儒伸出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泥,宠溺道:“快回去吧,你的勋哥哥回来了。”
小曦喜出望外地“哦”了一声,连忙将背篓往郜季儒怀里一扔,撒丫子就跑了。
绿衣在竹子间穿梭飘动,宛若精灵,俏皮生风。
郜季儒不自觉笑了,将背篓背上身也连忙跟上去:“小曦,你慢点跑。”
“勋哥哥!”
小曦一路跑一路喊,回到竹舍声音都有些哑了。没想到竹舍的门是关着的,小曦也没多想,三两步跑过去就想要打开门,却被一股气劲震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摔出老远,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才卸掉大部分气劲停下来。郜季儒追过来看到这一幕,没来得及接住小曦,现下更是不顾一切扑到小曦面前。
翠绿色的衣衫沾了泥土脏乱一团,小曦的脸颊和手腕也因为在地上摩擦出了血,大抵是疼过了头,小丫头竟然没有哭。
郜季儒心疼地把人抱在怀里:“疼么?”
小曦摇了摇头就要推开他:“季哥哥你快些放开我啦,我要进去找勋哥哥……”
“不准去!”郜季儒粗鲁地摁住小曦推搡他的小手,“人家明显不想让你进去,受了伤还得不到教训吗?”
郜季儒向来人如其名,是个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自小更是对小曦宠溺至极,从未用这么凶的语气跟她说过话。小曦愣了半响,水汪汪的一对眼睛直直盯着郜季儒因为生气而紧紧抿住的唇角,到郜季儒生完气了唇角放松的时候她却大声哭了出来:“勋哥哥为什么不见小曦?”
“他……”
竹舍的门“吱嘎”一声被打开,叶一勋从竹舍里走出来,他身旁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小曦和郜季儒这边的惨状。
郜季儒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半托半抱的带到那老者和叶一勋的身旁,叫道:“师父。”
还是老者先“咦”了一声,叶一勋这才看向郜季儒和小曦。小曦大抵已经哭的累了,只是抽抽噎噎停不下来,怯生生的躲在郜季儒怀里,委委屈屈的扁着嘴不说话。
老者宠溺的摸了摸小曦的发顶:“你这丫头又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郜季儒冷冷道:“这就要多谢叶少门主的见面礼了。呵,几年不见人,一见面就送了师兄妹这样的大礼!”
“郜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叶一勋看了看小曦受伤的小脸,皱了皱眉,“这是小师妹小曦?怎么伤成这样?”
郜季儒道:“叶一勋你少装糊涂……”
老者打断他:“季儒,说话要有分寸。”
“分寸?”郜季儒轻哼一声,“师父,我讲话要有分寸,他叶一勋做事却可以没有限定随心所欲?师父,您也公平一点,叫我注意分寸的时候也请您这位故人之徒有些分寸吧!”
老者涨红了脸,怒喝道:“季儒,闭嘴!”
师命不可违,郜季儒愤愤的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气氛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十年前叶一勋刚刚被师父送来这里学艺的时候。
叶一勋并不喜欢这种僵持的沉默,十年前他没有选择也没有能力改变这种令人生厌的气氛,或许十年后的今天他仍旧没有能力改变,可是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他走近郜季儒,尽可能的让自己的态度谦卑一些:“郜师兄,一勋做事或许鲁莽有欠考量,但并不是故意为之,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郜师兄念在同门之谊,原谅一勋。”
郜季儒并不应声,甚至连看都未曾看叶一勋一眼,老者又叫了他一次,他这才冷冷的扫视叶一勋一眼:“虚伪!叶一勋你还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明明防着我们,却装作同我们亲昵无比。你爹跟师父都不在这里,你到底装给谁看呢?”
叶一勋苦笑无声,原来自己还是没有能力改变。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曦受伤的脸颊:“小曦啊,原来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勋哥哥都快认不出来了。”
小曦立马好了伤疤忘了疼,挣脱郜季儒跳到叶一勋跟前笑道:“勋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你这次走了好久呢,不知道是三年还是四年,久的小曦都快记不住了。勋哥哥,小曦已经十四岁了哦,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哈哈,勋哥哥一点都没变哦,还是那么帅!”
叶一勋好心情的笑了笑:“是啊,我们小师妹亭亭玉立了呢,只可惜太顽皮啊,弄伤了脸,以后要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啊?”
小曦摇头道:“这次可不是小曦顽皮,小曦只是去挖勋哥哥最爱吃的竹笋了,是勋哥哥顽皮,给门设了防护,小曦是被你加注在门上的气劲震出去摔伤的。”
“是么?”叶一勋知错能改,“那是我错了,勋哥哥给小曦赔礼道歉。”
小曦无所谓的甜甜笑道:“勋哥哥,你的功夫好像越来越厉害了呢,随随便便设的防护也有这么大的威力,可比小时候那种季哥哥一脚就能踹破的防护强多了。可是勋哥哥你为什么又在门上设防护了呢,不是答应过我们不再防着我们了吗?”
小曦天真的话无疑是最详尽的叙述,老者知道自己刚刚对郜季儒训斥重了,所以不好再帮叶一勋说话,静静走开了。叶一勋看着郜季儒越发难看的脸色,踌躇半天才轻声道:“这一次不是,真的不是,是我的朋友受了伤,我不想她被人打扰,所以才设了防护,真的不是防着你们。”
郜季儒睥睨着叶一勋:“不想朋友被打扰?叶一勋,你当这里是哪里,除了我们几个,寻常武林高手进得来打扰?藉口!”说完强硬的拉着小曦就走。
离珈瑜在竹舍里早就醒了,所以将门外的一切争执都听的一清二楚,犹豫着该不该出去,好证明叶一勋所言非虚,他是真的带了个受伤的朋友来。
不过浑身没有力气,好不容易做好了决定想要出去,还没来得及下床叶一勋就已经走进来了,她被吓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原本因落水而皱巴巴的麻布衣裳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怎么起来了?”叶一勋的动作比语言快些,话音未落便已经将人抱回了床上,还将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她身上,“仔细着凉,你现在的身体容不得你胡闹!”
“你这孩子,怎么不回房休息?仔细着凉!”同样担忧却又不忍苛责的语气……
“爹……”离珈瑜猛地抓住叶一勋替她盖被子的手指,眼睛有些酸,有些雾。
叶一勋坐到床头揽住她的肩膀,轻哄道:“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靠在叶一勋怀里躺了一会儿,离珈瑜觉得精神好多了,只是口干舌燥的不舒服,于是四下打量了一番,竟没有桌椅茶具的踪影。
嘴边适时递来了茶杯:“喝点水吧。”
原来不是没有桌椅,而是她没看到而已,就在叶一勋身后,他一伸手就够得到。
离珈瑜很快将一杯水喝光了,叶一勋问她:“还要吗?”
她摇了摇头,咽了咽口腔中余留的清香,又仔仔细细将这个房间打量了一遍。
房间不大,入门就有一个竹制的屏风隔出内室,虽然不够坚不可摧,却也能让人觉得安全隐秘。内室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摆设,但是布置的很雅致,入眼满是墨绿,沁鼻皆是清香,除了她身下躺着的床和叶一勋身后的桌椅之外,就只有一个竹椅横放在窗前。窗户就在她的正前方,只可惜是关着的,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这里是哪里?”她记得,昏迷之前她还在楼阁顶端看大展宏图的地下赌坊。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叶一勋道,“你浑身都湿透了,我只好先把你带来这里,你等等,我去找身干净的衣服来给你换。”
让离珈瑜靠稳了,叶一勋才起身下床。离珈瑜回过头看才发现,原来叶一勋的身后除了桌椅之外,还有一个衣柜,不大,立在角落里极不显眼,难怪她都没注意到。
叶一勋在衣柜里翻腾了半天才找出一身深蓝色的衣衫,左看右看了半天才拿到离珈瑜跟前:“好像没有你身形的衣服,这套是我少时穿的,是我娘还在生时亲手给我做的,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离珈瑜接过衣衫随意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大小看起来倒也差不多。看来叶一勋少时就已经是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了,大概自幼教养良好的缘故,成年后的他自有一份难掩的贵气,匹配俊朗的外貌身形,倒也不难掳获佳人芳心。
离珈瑜笑了笑:“难怪那个姑娘这般钟意于你。”
“什么?”
“就是那个叫你勋哥哥的小姑娘啊!”离珈瑜善意提醒,“我听得出来,她很喜欢你。”
“别胡说!我只当她是妹妹!”
离珈瑜轻笑一声:“呵,男人总喜欢给自己想爱而不能爱的女子冠上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名号,没想到,你叶一勋也是这种人。”
叶一勋眉头紧皱:“你没听到她叫我哥哥吗?”
“另一个男子她也叫哥哥呢,可是她会推开那个哥哥不顾一切奔向你,会在以为你故意不见她之后哭的心力交瘁,还会在你随口的解释之后破涕为笑不计前嫌。叶一勋,承认吧,她虽然叫你哥哥,却绝对不仅仅把你当成哥哥而已。”
“可我永生都只会将她当成妹妹。”
“为什么?那位姑娘,听声音应该容貌倾城。”
“但她走不进我心里……”叶一勋眼中有几分凄惶,“我等的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在等着谁,但是无论何时,她都走不进我心里。”
离珈瑜想自己大概是失言了:“抱歉。”
“算了,你先换衣服吧,我去给你准备吃的。”叶一勋迅速转过身走到竹屏风外,似乎害怕被看见什么,也害怕再被问到什么提醒到什么,一个闪身躲了出去。
离珈瑜悻悻的掩了掩嘴巴,迅速脱下身上脏乱的衣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衣服大小倒挺适合,只是这种灰蓝的颜色是她从来没有尝试过的,看起来感觉怪怪的,很像是街边靠卖字画为生的落魄书生,料子也不是太好,即使隔着她自己的贴身衣物也还是觉得扎人。
离珈瑜猜想,这叶少门主幼年的生活似乎并没有现在这般风光啊。
叶一勋许久都没有回来,离珈瑜换好了衣服只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很快好奇心就再也压制不住。她踱步到窗边,轻轻打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铃铃的声音随着窗户的开启越来越响,她瞧着窗上悬挂的那串还在摆动的物什,蓦的睁大了眼睛……
这个时候叶一勋端着一盘吃的东西推门而入,离珈瑜的惊诧一丝未消,问道:“这里究竟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