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

    “叶一勋!”他急道,“我是叶一勋,一品茗香外那个被你踹了一脚的少东家叶一勋,你不记得了?”

    一品茗香外……离珈瑜警惕地眯了眯眼睛:“叶少门主,你居然认出我了?”

    叶一勋摇了摇头:“我不是认出你的人,而是闻出了你身上的味道。”

    “味道?”

    离珈瑜使劲嗅了一下自己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叶一勋换了个表达方式又道:“你大概是没有察觉到的,但是我不一样,我的嗅觉异于常人,有时甚至可以嗅到连鬣狗都嗅不到的气味。”

    原来只是味道,离珈瑜这才放下心来,戏谑道:“那岂不是比狗鼻子还灵?”

    叶一勋怔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道:“这样说也对,但我更希望你能换一个说法,譬如,我本领过人之类的。”

    离珈瑜赞许般的点点头:“狗鼻子一样的嗅觉确实是一项过人的本领。”

    叶一勋认命的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伸手去拉离珈瑜的手,被她一闪身错掉了,他不死心的继续去拉,又错开掉,再拉,再错开,几经三番,他仍不厌其烦,离珈瑜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一不小心被他抓住了指尖便就挣脱不开了:“叶一勋你!”

    叶一勋心满意足的将离珈瑜的手握的更紧,拉着她绕过佛像和香案,走出佛堂。

    已经月挂中空,外面灌木葳蕤黑漆漆一片,又九曲十八弯的,离珈瑜饶是好眼力也栽了好几个趔趄。她本来只是被叶一勋握着一只手,不知道从哪一个趔趄开始竟然变成被他握着手揽着腰肢,还要边走边听他说话:“你还记得那天我拉住你的手吗?说真的,你的手可真是冷啊,又粗糙,一点都不像个富有人家的公子少爷,全部都是糙皮厚茧。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若不是生在穷苦人家每日做苦工,就是拜在了严师门下日夜握剑练武。不过我猜是后者,因为你身上的馨香和你的举止气度,证明你绝对不是个普通人,就算不是名门望族,也起码是位大家公子。”

    她的确出身大家,但如今看来,十年之间秋水山庄越发没落,叶门反倒风生水起,竟开了一家这样天下无匹的赌坊,看来之后想要用盐田来笼络叶门的计划要泡汤了。

    离珈瑜轻笑一声:“你是一品茗香的少东家,居然也是大展宏图的东家,如此看来,大展宏图也是你们洛阳叶门的产业了?洛阳叶门,还真的是家大业大了”

    叶一勋顿了顿道:“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离珈瑜一愣:“怎么说?”

    叶一勋道:“我是大展宏图的东家不假,是洛阳叶门的少爷这也不假,只不过大展宏图不是叶门的产业,顶多算是我个人的资产,那么又何来洛阳叶门家大业大之说呢?可是我却认为自己算是富有的,将来叶门由我当家作主,我的自然也就是叶门的,那么云公子夸赞我叶门家大业大,倒也恰如其分。你说,这是不是真的家大业大,却也真的不是家大业大呢?”

    离珈瑜扑哧一笑:“你在学我说话!”

    “你说是便是。”

    叶一勋扶着她在一扇破旧的铁门外停下,松开她的手后径自走上前,拿起门上的锁链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大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条小缝,混着声响震天的吆喝,小厮模样的男子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先觑了叶一勋身后的离珈瑜一眼,仿佛害怕被人发觉一样,又连忙俯首恭敬地朝叶一勋低眉顺眼道:“叶少。”

    叶一勋胡乱“嗯”了一声,抬脚朝里面走去。

    离珈瑜尾随着叶一勋走进去,小厮候在门边等待他们都进去了才将铁门关上,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破旧的铁门里面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离珈瑜跟在叶一勋身后一路走过去,看见无数男男女女交缠调笑,衣香鬓影间尽显奢靡,或草丛暗处,或酒池肉林,或水榭石台,放浪形骸的程度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所见一幕幕都远远超出了离珈瑜的接受范围,她闭着眼睛往前走,听力却越发的灵敏,阵阵呻吟耳语让她忍不住颤栗起来,脚步都虚浮了不少,一个不小心便被藤蔓绊倒,整个人跌进水池里去。

    跌了进去才发现,原来有液体流动的并不一定是水池,里面流淌的也有可能是刺鼻的酒,在她落水后铺天盖地淹没而来,盖没了她的发顶,辛辣的酒涌入她的双耳,在她张嘴妄图换气的时候又呛入她的口腔。她没办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因为她从来不曾这样深的整个人浸在水里过,哪怕是在那个荒谬的梦境里,也从来不曾有过这样难以言明的——压迫感。

    本能让她拼了命的在沉重的液体之间扑腾,慌乱中她抓住了一个手臂,又或者说是那个手臂抓住了她,在她临近窒息前将她从酒池中捞了出来。

    不过捞出来的只是一个脑袋,她的整副身躯都还浸在水中,害怕得抱紧了身旁那人的脖子。

    或许勒的太紧了,那人也是面红耳赤的,不耐烦地想要甩掉她,却怎么甩都甩不掉这个牢牢扒在他身上的八爪鱼,只好憋着一口气往岸边游,直到叶一勋从岸边将人拉了上去,他才松了口气。

    叶一勋道:“多谢。”

    他置若未闻,只淡淡的看了离珈瑜的脸一眼,就又重新回去他的酒池肉林,占据中央最好的位置,却一个人落寞地喝着酒。

    叶一勋还未吃过这样的闭门羹,一脸不悦,身后的小厮连忙贴近他耳旁道:“那人叫慕容穆,是个塞外来的剑客,昨天才进来咱们地下赌坊,并不认得叶少。”

    不知者不怪,叶一勋不与其计较,挥挥手让那小厮先离开,他要专心照顾一个笨蛋。

    “怎么这样不当心?”叶一勋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着气,自己却又急又气,“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游泳都不会,哪怕要溺毙,也不该是在这样浅的池子里啊!”

    离珈瑜被酒呛的一直撕心裂肺,脑子都有些不转了,直言道:“我怕水……”

    叶一勋怔了一阵,才缓了语气道:“原来如此,别怕,我在。”

    离珈瑜猛地惊醒过来,一把推开了叶一勋。

    在陌生人面前自爆其短,他日双方敌对,随时可能因此而致自己于死地,她真的是昏了头了!

    她用了最短的时间冷静下来,脑子也慢慢恢复运作。目及之处还是声色靡靡,她尽力不去看不去听,问道:“这里是哪里?”

     “你不是想去大展宏图的地下赌坊吗?”

    “地下赌坊?这里?”

    叶一勋点点头,拉着她站起来:“还可以走吗?”

    只不过是一点风丝,离珈瑜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还是抽回手拒绝那掌心的温暖:“可以。”

    叶一勋这次难得的没有再把她的手拉回来,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在转角处忽然脚步加快,离珈瑜回来神来赶紧追上去,也要小跑才跟的上他。最后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累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想不到,失了武功的她,当真连个废人都不如,跑几步就喘成这样。

    “你当真一点武功都没有了。”

    叶一勋啧啧两声似在叹息,忽的抱紧了她以轻功向上,一跃跳上了最高的楼阁顶端,向下看,大展宏图的地下赌坊竟然就在脚下。

    站在地势最高的地方居高临下,可以清楚看见这里的一切。

    离珈瑜没想到这高屋建瓴的烟花之地后面,竟是一座类似倒置的陵墓一样的杯型院落,四周都被墙壁封住,只有抬头的一片天,更加没有想到这宛若陵墓的地方居然是一个大型赌坊,四周是中小型赌桌,而人声鼎沸之地源于中央,生死相搏的擂台。

    “这里究竟是赌坊还是擂台?”

    叶一勋道:“这里叫‘大展宏图’,赌钱,亦赌命,赌这世上可下注的一切,只要你输得起。这里是最能让人花钱买乐子的地方,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大展宏图的地下赌坊,可不仅仅只有赌桌而已。”

    还有美酒,还有女人,还有武斗……酒色财气,这里全聚满了。天下第一青楼,若是这里的一切都设在明处,恐怕鲍参翅肚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她的视线绕过一张又一张赌桌,听着大小豹子之后的悲喜交错,挤过涌动的人群,终于将注意力留在了擂台之上。台上的双方皆已挂了彩,拳头挥舞的同时唾液血液混着汗水溅落,人群交错着不同的喊声,然后有人倒下,剩下的那个也摇摇欲坠。

    “你猜站着的那个人在想什么?”

    叶一勋脱口而出:“他赢了。”

    离珈瑜哂笑:“是啊,他赢了,不只是他,这里所有的人都只想着赢,然而无论输赢,总是失去的多,因为他们只是工具,真真正正的赢家只有幕后的东家。叶门,居然连叶门也这般了不起了!”

    叶一勋听出她话里有话,也听出她的不高兴,一时之间却想不到是什么方面,只能着急解释:“我其实不算是真正的东家,我师父才是,我只不过是从四年前开始替大展宏图拓展了地下赌坊而已……”

    或许是刚刚掉入酒池肉林时呛了几口酒,酒气上涌她有些醉了,又或许是身上的寒气发作了,她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昏沉,叶一勋的脸明明靠她那样近,却也越来越看不清楚,似隔了层层的薄雾,真实却是虚幻,虚幻亦是真实。她看着他的脸,再次推开他的手他的怀抱,一点点后退。

    她本以为自己是幕后操纵的那个人,十年前放弃尊崇无比的盟主之位也丝毫不觉得惋惜,因为总想着可以拿回来,总以为一定可以拿回来,可是变数这样多,不过区区十年,又不过是区区这几日,她已经没了当年的底气。

    九岁的离珈瑜尚且没了初生牛犊的胆气,现在,十九岁的离珈瑜还可以靠什么支撑下去?

    她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却更加的天旋地转,脚步一错就从楼阁顶端摔下去。

    如果这样都去不了那个地方,倒不如,就这样死去吧。

    死,这样简单的字眼,却能够终结她的一切烦忧,不如就死去吧,从这里摔下去万劫不复,死去,一了百了……

    可惜有人不愿意让她死去,不是为了她离珈瑜,而是为了——云岩。

    “额头好烫……云公子,醒醒!”

    这是她昏迷前最后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