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客
人生很多时候都会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选择,简单的,繁复的,每一次都可以看作一场或大或小的赌博,没人可以把把都赢,因为没人是神,可以看穿过去未来。
可是对赌坊里跟着离珈瑜买大小的赌徒而言,离珈瑜却已然是神祗一般的存在了,因为自她进来到现在,无论赌什么,都一定是赢的那一方。
看着大把银子迅速外流,庄家早已经恨的牙痒痒,却碍着大展宏图这个天下第一赌坊的名头不能发作,再次掷骰子叫大小,声音却明显没了多少热情,直显得有气无力:“买定离手……”
离珈瑜淡淡的将一锭碎银子放在了“大”字上面,这已经是她压的第十三把“大”,身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她银子落地的瞬间也将全部家当压在“大”字之上,然后群情激昂的同大声叫喊一个字:“大!”。
离珈瑜的唇角若似无意的勾起一抹微笑,掷骰盅的庄家也不动声色的嘴角微翘,随即打开骰盅大喊:“豹子!”
庄家通吃。
无数哀嚎声响起,不过赌坊里最不缺的就是哀嚎声和雀跃声。
输的人哀嚎阵阵,因为出于对不曾输过的陌生人的所谓信任,他们大都失去了全部身家,包括靠离珈瑜赢回来的和自己带来的全部银子,现下连翻本的资格都没有了。
赢的看起来只有庄家一人,其实却不然,因为还有一个离珈瑜。她本来只带了一两银子进来赌坊,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变成了千两身家,从头至尾,她只输了一把而已,就是刚刚那一把。
最后细细算来,是庄家和她的双赢局面。
输的人有的摇摇头离开了,也有的不甚服气,绞尽脑汁想着法子寻找银子翻本,然后被赌坊中候着的放贷者带进无底深渊。
身边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离珈瑜这才对庄家道:“这样的结果,大展宏图可满意了?”
庄家笑道:“贵客高抬贵手,小人不胜感激。”
“那劳烦前面带路吧。”
庄家不解:“您这是?”
离珈瑜不屑的环顾四周:“云岩听闻大展宏图是天下第一赌坊,莫非只是这样?几尺见方的小地儿,几张桌子和一群不入流的赌徒?”
庄家的脸一阵青红交替:“公子这是何意?”
“我不信这就是天下第一赌坊!”
庄家哂笑:“公子是想进大展宏图的地下赌坊,恐怕,资格不够吧?”
“云岩刚刚才手下留情,庄家莫非忘了?还是大展宏图想要云岩再在这里呆上几天?”
“公子!”庄家果然慌了神,“您究竟想做什么?”
离珈瑜笑了笑:“不必太多慌张,我不过想来见识一下天下第一赌坊的威名,顺便过过手瘾而已。庄家想必也看到了云岩的本事,这赌技,多年未有敌手了,可是技痒的很哪!”
庄家这才宽了宽心:“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带公子前去,只不过大展宏图的规矩不能破,公子若是能符合赌坊不成文的三条规矩,便可以下去地下赌坊。”
“哦,还有三条规矩?你且说来听听。”
庄家道:“这第一条嘛,大展宏图从不是善堂,不会白白让别人进来过手瘾。”
“那就是银子了,说,多少?”
庄家上下打量了一下离珈瑜身上的麻布粗衣,道:“地下赌坊的要求可要比这里高上许多。”
“多少,但说无妨。”
庄家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起价!”
“三千两……”离珈瑜无所谓的笑笑,旋即将面前的全部筹码推到赌桌的中心,只取回她带进来的那一两纹银,“这样够吗?”
数张银票和大大小小的银块倾倒在庄家面前,他只用老眼略略扫过便点清了数目:“三千两整,公子好赌运!”
“运气而已。”离珈瑜淡淡一笑,“烦请示出第二条规矩。”
庄家娓娓道:“公子想必清楚,大展宏图天下第一赌坊的名头得来不易,其中不足以为外人道的隐秘自然也不少,其中最隐秘的地方便是地下赌坊,所以为了避免宵小之辈的恶意窥探,凡进入大展宏图地下赌坊的客人须得完成一项考验,自此与大展宏图的存亡息息相关。公子见谅,这第二条的规矩便是要公子为大展宏图杀一个人。”
“杀人?杀谁?”
庄家的目光遥遥定格在赌坊偏西角落里的一个肥头大汉身上:“就是他。”
离珈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大汉正凶神恶煞的揪着一个瘦小男子的衣领威逼其还钱,恶形恶状的模样简直是面目可憎。
她道:“一个放印子钱的恶霸,想必很多人都欲杀之而后快,我杀了他,足够让大展宏图觉得安全吗?”
“可以。”庄家笑道,“他是县太爷的胞弟,公子杀了他之后,大展宏图会替公子掩盖这件事,可是若他朝公子做出什么不利于大展宏图的事来,这件事便会被抖开来。届时不用大展宏图出手,自然有官府的人通缉公子,您认为如此,还不够安全吗?”
“安全,自然是足够安全了。”离珈瑜忽作恍然大悟状,“听闻县衙的衙差最近常来大展宏图巡查,害的大展宏图少了不少生意是吧?呵,一箭双雕,大展宏图真是好计策。”
“公子慧眼,还请动手吧。”
“可是——”离珈瑜黯然道,“云岩没有武功,如何能杀掉这样一个恶霸?能否由旁人先将他按住,再由我来动手如何?”
庄家吃了一惊,几十年来他也算阅人无数,没想到今日竟数次看走眼,更没想到这样沉稳的少年郎敢孤身一人闯大展宏图,却是半分功夫也无的书生一个:“大展宏图没有这样的先例……”
“云岩一心想见识地下赌坊的高超赌技,烦请庄家通融,做这古往今来开先例的第一人!”
一顶高帽子扣下来,庄家竟也不好拒绝了,思忖半响道:“公子稍候,容我请示少东家。”
“那,劳烦庄家代为斡旋了。”
庄家微微颔首,匆匆离开赌桌,片刻之后回来将离珈瑜带到了一面石壁前,趁离珈瑜不注意拍打了墙壁的数个地方。石壁向上打开,露出玄色的帷幕,庄家对离珈瑜道:“公子请进,东家在里面等您。”
这便是入口了吗?
离珈瑜不待多想便撩开幕帘走了进去,石壁随即在她身后落下,视野顿时漆黑一片,她都尚未来得及看清里面的物什,甚至连里面的空间大小都没看清楚。
离珈瑜虽然被封了大穴无法运功,可是多年习武的机警本能还在,她感觉到这暗黑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武功大抵是极高的,竟能将气息隐秘的这样好,几乎让她察觉不到。离珈瑜想,若不是她有多年在黑暗中练功的敏锐感觉,或许真的是察觉不到的。
她感觉那人在慢慢向她靠近,而且越来越近,她正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先出声时,那人便已经先她一步开口道:“可是云公子?”
话语中带着一丝希冀,而且声音也耳熟的很,离珈瑜大胆问道:“我是,不知尊驾是哪一位?”
那人却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我是可以让你进入地下赌坊的人,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先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的不会武功吗?”
离珈瑜想了想道:“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那人又走近了几分:“怎么说?”
离珈瑜道:“我原本是会武功的,不过不久前遇上灾厄,功力全失,会武功也变得不会武功了。你说,这是不是真的会武功,却也真的不会武功呢?”
那人闷笑两声,胸腔的震动在双眼不能视物的时候特别清晰,她静静听着,竟也觉得很开心地上扬了唇角。
“既然没了武功,那么恭喜你,第二条规矩不用你遵守,你可以进入地下赌坊了。”
“我可以进去了吗?”离珈瑜没想到会这么轻易,“我连第三条规矩也不用遵守了吗?”
“不用。规矩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说你可以,你便真的是可以了。”说罢走到离珈瑜的身侧牵起了她的手,“跟我走。”
他的手掌很宽大,也很温暖,离珈瑜的手搁在他的掌心里,很轻易的就被牢牢包住。她觉得莫名的安心,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牵着手,可以很放心的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要乖乖跟着他走就好。
只是,这个人不是她的父亲,她也做不到全身心的相信。
黑暗中无法视物,那人却犹如装了一双豹子的眼睛,在陌生的空间里面行动自如,兜兜转转数条路。离珈瑜闻到一股淡淡的粉味,越来越浓,起初她以为那是胭脂水粉的味道,后来慢慢的,那粉味又不像是女子的脂粉气味,反而是像香烛灰的粉味了。
离珈瑜忍不住停住脚步:“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人被她拉着一起停下来:“地下赌坊啊,你不是很想去那里么?”
“可是已经走了很久。”离珈瑜想挣脱他的手,“你到底是谁?”
“你不认得我了吗?”他的手握紧了些,似乎自嘲的笑了笑,“云公子,我本以为,你该对我有些印象的。”
不知道他按了什么地方,他们前方一米处的地层裂开了一尺见方的间隙,有强光自下而上照进来。离珈瑜本能地偏过脸,他趁机揽着她的腰抱着她从上面跳了下去,稳稳落在数丈之下的地面上。
重见光明来的太快,离珈瑜费了些时间去适应略微刺目的光亮,然后才有功夫打量新环境。
他们跳下来的地方居然是间佛堂,难怪有这么浓的香炉灰的味道。佛堂里面没有人,有人也没关系,因为他们落在佛像的后面,只要不出声就没人会发现他们。
那人看她的眼神太过不同寻常,他居然还在抱着她,离珈瑜不得不奋力挣脱他紧紧箍牢的手臂:“放手!”
那人脸上明显有一闪而过的失望:“这样你还是记不起我是谁吗?”
他的模样极其隽秀,却始终嘴角上扬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的离珈瑜很不舒服。她还是勉力将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发现确实有些眼熟:“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