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生
离靖退到了离崖身后,寻扁鹊一声不吭地收拾自己的宝贝针灸盒,而离崖紧紧箍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自己也靠着她,三人仿佛商量好的,均一言不发。
离珈瑜一瞬间想到的不是背叛被袭,因为如果要背叛,他们三个人不需要同时出手,随随便便的一剂毒药,或者是深夜的背后一刀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要了她的命。
这三个人是她最信任的长辈和知己,会这样做肯定是出了大事。
“你们的行为让我感到不安。”她慢慢冷静下来,“究竟出了什么事?崖叔,告诉我,别瞒我。”
“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离崖声音哽咽。
离珈瑜登时心下一寒:“是不是,我的伤?”
动作再慢,东西也有收拾好的时候,寻扁鹊抖抖宽大的衣袖,再无逃避责问的借口。他娓娓将前因后果坦诚相告,包括那丹药的功效和骇人之处:“我封住你周身大穴,用金针将你全身所剩无几的真气导入丹田压制邪寒之气,幸运的话,你的伤三个月后就能完全痊愈,届时我再将金针取出,邪寒之气若能由身体自行吸收,你便无碍了。若是不幸运,邪寒之气压制不住强行破体而出,你的身体难以抵抗,全身真气都会随之外泄,神仙难救,而且死前的痛苦……”
离珈瑜勉力问道:“如何?”
寻扁鹊垂首道:“大小姐放心,寻扁鹊定不会让那不幸发生的。”
“可是,这三个月我却无法运功了是吗?”
“不只如此,安全起见,大小姐最好三个月闭门不出卧床养病,山庄的事务冗杂,最好也放一放手。”
“放手,你们让我放手?这两个字对离珈瑜而言是最最荒谬的字眼!”她冷笑,“你们不记得三个月后是什么日子了是不是,也不记得离家现下的困境了是不是?崖叔,连你也不记得了吗,我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也全部忘记了是不是?”
“崖叔没忘……”离崖拼了命摇头,“丫头别这样,崖叔没忘,崖叔一直陪你身边……”
离珈瑜眼中慢慢显现恨意:“我那么那么恨欧阳飘絮,恨她抢走了我爹,我恨所有和她一样的风尘女子!可是秋水山庄失去了盟主之位的庇护,我必须牢牢守住所有可以赚钱的法子,用富可敌国的银两牵制外面那群豺狼虎豹,让秋水山庄稳稳占据着第一家族的位置。我开青楼,设赌坊,我想尽了一切法子赚钱,除了杀人越货,天下间最令人不耻的事情我几乎做尽了!十年了,我每天花六个时辰练功,十年寒暑从不间断,等的就是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我要一举夺回属于离家的一切,可是现在你告诉我,接下来最珍贵的三个月我要像废人一样苟且偷生!”
“到底是你的命重要还是武林盟主的位子重要?”离靖斥道,“离珈瑜你真是死脑筋,此次武林大会赢不回盟主之位,就等下一次,人活着还怕没有希望吗?”
“你懂什么!”离珈瑜几乎咬牙切齿,“十年来,武林各路人马之所以没有动秋水山庄,一则是还对离家有所忌惮,二则是三大家族为了盟主的位子一直争斗不断,尚未来得及对秋水山庄下手。当年我承诺离家淡出江湖十年,这十年便是最重要的一个契机,离家用这十年休养生息,觊觎第一家族的人便利用这十年招兵买马狼狈为奸。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秋水山庄若是没有能力夺回盟主的位子,那时将不会有人再记得秋水山庄过去的威名,秋水山庄会真的变成单纯的商贾,富可敌国却无还手之力的肥羊!离靖,你太天真了,江湖是一个没有公平的角斗场,从来都是武力至上胜者为王,你试想,一头肥羊落进了群狼的包围之中,还能有逃命的机会吗?还是你觉得秋水山庄足够家大业大,哪怕被鲸吞蚕食五年都能够不动根基?我化名云岩潜入洛阳探寻魔剑下落,得知半个月后洛阳的百花大会上是动手最好的时机,可现在我们还拿什么去夺剑?没有魔剑,我便没了必胜西门缺的把握,擂台之上只要我一输,离家就完了!”
离崖扶着离珈瑜并不说话,寻扁鹊立在一旁也不言语,离靖这才恍然到自己的莽撞举止,自责道:“我未曾想到这么深远过……离珈瑜,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你每天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以往我总是不耻于你力求第一的野心勃勃,你也从来不曾解释过什么,对不起,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要考虑的事这么多,责任,这么重。离珈瑜,这药是我喂你吃的,他日你若因此有何不测,离靖便赔了一条命给你!”
“你的命算什么?我爹和我大伯用命守护的秋水山庄是你一条命赔得起的吗!”
离崖哽咽道:“丫头,你别怪离靖,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崖叔,总要先保全你的性命,其他的,我们再做打算也就是了。”
离珈瑜绝望地冷哼:“打算?如何做?”
“这……”法子不是没有,可是离崖说不出口。
“解开我的穴道。”她无力地闭了闭眼睛,“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穴道是离靖封的,自然也就该由离靖自己去解,他也不犹豫,解开离珈瑜身上的穴道后立马跑了出去。
寻扁鹊拿出一个药瓶放在离珈瑜身边:“不要让自己受寒,这是温樨丸,觉得冷的时候就吃一颗。”
离靖和寻扁鹊都离开后,隔间便只剩下她和离崖二人。离珈瑜体虚,离崖扶着她躺下,小心将被子盖在她身上。
离珈瑜的脸还是苍白的很,本来就瘦小的一张脸更显得瘦削,离崖终是不忍,道:“丫头,崖叔一直待你如亲生。”
离珈瑜闭着眼睛:“我知道。”
“傻孩子,那你就该知道,你有多让崖叔心疼!”离崖踌躇半响还是道出口,“秋水山庄的难关并非过不去,离家的责任也不该全让你一个人扛,明明珊珊就……”
“珈瑜没有资格!”她朝里面翻了个身,“崖叔,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离崖欲言又止,踌躇半响还是离开了,放她一个人静静地在床榻上躺着。
她闭着眼睛,却根本睡不着。
离崖说,秋水山庄的难关并非过不去,的确,她也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的武功不是没有了,不过是暂时被封上而已,最后若是她取出金针以命相博,还是能够赢回几分胜算的。离珈瑜不是不怕死,反之,她是最怕死的了,仿佛一个已经死过的人,因为太了解死前那种被扼住咽喉的无助感,所以格外害怕。可是她没有办法,如果非要选择,她只能用命换秋水山庄上下平安,她没有资格拒绝,更加没有资格推脱责任,尤其不能推在珊珊身上。
她欠离家的不仅仅是一条命。
可是若是离家自此没了离珈瑜,秋水山庄的千年基业该由谁来守护,谁又会真心如她一般的守护?
三个月后的秋水山庄会变成什么样子?
脑海中不停盘旋珊珊的笑脸和离云飞临终的嘱托,离珈瑜越想越觉得心惊胆颤,盖着被子竟出了一身冷汗。她摩挲到寻扁鹊留下的药瓶,颤颤巍巍的倒出一颗,连模样都顾不上瞧就赶紧干吞下去。很快有股暖意自小腹向上下蔓延,她近乎虚脱的倒回床上,也顾不得拉扯被子盖上,就已经迷迷糊糊睡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隔间里面没有点灯,周身都是黑漆漆的一片,离珈瑜费了些时候适应黑暗,坐起身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身上盖着薄被。
不知道是谁帮她盖好的,大抵是湘儿吧,还贴心的连黑靴都帮她脱掉了。
离珈瑜掀开被子下床,足尖在黑暗中摩挲了半天也没有寻到鞋子,只得大叫道:“湘儿!”
湘儿应声走进隔间:“怎么了小姐?”
“我的黑靴呢?”
“小姐,您那么多靴子全部都是黑的,湘儿哪知道您说的是那一双啊?”
“就是——”离珈瑜在心里琢磨了下措辞,“就是线脚比较不工整的那一双。”
湘儿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不就是珊珊小姐去年送小姐的生辰礼物嘛!比较不工整,嘻嘻,小姐,您可真会心疼自家妹子,要我说啊,珊珊小姐做的那双黑靴跟您平时穿的相比,做工根本就是天地之壤云泥之别,也就是您啊,还不嫌弃的时常穿在脚上。”
“你是越来越多嘴多舌了,小心我随便找个人把你嫁了,还不快点找鞋子!”
湘儿连声应是,匆忙拿了火折子出来点燃油灯,隔间的方寸之地立马被照亮:“您别急,我这就帮您找,您可别随随便便就把我嫁了,我要是嫁出去了谁天天来伺候你呀?我的离大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您那个脾气,除了湘儿谁受得了呦……”
“贫嘴!”离珈瑜又气又笑,“我最不缺的就是你!”
湘儿很快在床底下找到了鞋子,连忙拿起来替珈瑜穿上:“小姐你就口是心非吧,哪天湘儿不在您身边了,有的您惦念呢!”
离珈瑜不再搭理她,径自走到外面。
翰轩苑里没有点灯,不过比隔间多了门和窗,皎白的月光照进来,依稀能视物。没有人比离珈瑜更加熟悉翰轩苑,这里的桌椅摆设都像烙刻在她脑子里的,她可以一眼就看出这屋里多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
翰轩苑自她当家作主后就增添了不少摆设,其中最令她满意的就是偏侧的红檀香矮桌和桌上放着的紫砂茶具,因为身心疲乏的时候她可以煮上一壶清茗,在红檀香的天然馨香中全身放松。可是现在,红檀香矮桌还在,茶具的托盘也还在,而茶具却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碟还散着热气的糕点。
湘儿跟在离珈瑜身后出来,已经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屋里的油灯,光亮照出那两碟糕点的形状,均是圆形花边福字做底,非常小巧精致,不过一碟颜色偏浅,但香味很足,不用尝也知道是珊珊最爱吃的槐花糕,而另一碟翠绿色较浓。离珈瑜从中拿了一块,只浅咬了一口便有浓浓的白菜气味充溢口腔。
菜汁的口味其实是很清新的,然则物极必反,太浓了就略显呛口。离珈瑜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一口糕点慢慢被唾液融化成面糊,干涩的犹如一根荆棘,一点一点被她吞下食管。
离珈瑜的脸色不好看,湘儿的脸色也不甚可观,巴掌大的小脸瞬间就涨红了,端起那一盘翠绿色糕点狠狠砸到地上去:“夫人太过分了,时不时就变换着花样折磨您,小姐,咱们找她算账去!”
“她折磨我?”离珈瑜似笑非笑,“她配吗?”
湘儿指着她手中被捏的粉碎的糕点颤颤巍巍道:“可是你……”
手轻颤,糕点的碎屑稀稀落落掉下。离珈瑜攥住半空中颤抖的手指,紧紧贴在心窝处:“湘儿,我从未当你是下人过,因为你是这个家里,我唯一的也是仅剩的知己,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经受过什么,更加知道我在意什么介意什么,可是你不知道,湘儿你不知道,我在为难着什么……”
“小姐,湘儿蒙受老庄主大恩,此生此世都愿供您驱策,生死无悔!只要您开口,您为难的不愿意做的事情,湘儿可以替您去完成。”
“你?”离珈瑜苦笑,“湘儿,你做不到的,我也不会让你去做那九死一生的事,我只要你好好陪在我身边。湘儿,你就像我的姐姐,爹死后,除了珊珊,你是我最想保护的人,我要珊珊好好的,亦要你好好的,可是现在,寻扁鹊封了我周身大穴,我没了武功,谁都保护不了。”
“没了武功……”湘儿满脸的不可思议,“寻大夫为什么要这样做?”
离珈瑜的眼中不可抑止地蔓延出悲伤:“因为我受了伤,很重很重,再无法运功,否则定会气绝身亡……我现在,只是一个废人……湘儿,你帮帮我,我不能这样苟活着,没有一点儿意义的烂死在这里……”
“小姐想我怎么做?”
离珈瑜松开湘儿的手,慢慢背过身去。
屋外的月光正好,如银光洒满整个天际,无垠无尽,可是人的生命,这样的短暂而多舛,没办法求得永生,连何时生何时死都无法选择,
“我要离开离家——如果真的万劫不复,我也要葬生在最初孕养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