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

    叶逍年纪大了,很多时候都觉得力不从心,同叶一勋大声了几句后就觉得疲累不堪,回房睡了一会才缓过神来。又想起百花大会的宴客名单没有同叶一勋讲,便想去他房里告诉他,顺便瞧瞧他的腿疼怎么样了。之前被气着了,都没来得及问。

    去了他房里才发现他人根本不在,已经亥时了,他能去哪?难道是因为他下午的话又生气离家出走了?还是,拈花惹草的毛病又犯了?

    “来人!”

    临近夜半时分,守夜的家仆迷迷糊糊跑过来,生怕偷偷打瞌睡的事情被发现了,说话都结结巴巴的:“门,门主,什么,什么事?”

    “少爷呢?”

    家仆干巴巴眨了眨眼睛:“没,没见着呀,不是在房里吗?”

    “混账!”叶逍一个巴掌打过去,“连少爷在哪里都不知道,养你们有何用?亏得洛阳太平,否则有贼人闯了进来,你们这群饭桶就只有站着被斩杀的份了!管家呢,叫他来见我!”

    叶逍平素脾气也不好,但论到动粗,往往也就只对叶一勋,今晚突然大发雷霆,家仆不敢懈怠,半边脸都肿了,也还是赶紧先去叫叶沧海。

    叶沧海也早就睡了,听了来龙去脉后立马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交代人去找叶一勋回来,就算是带不回来起码也要知道他人在哪里。

    紧赶慢赶赶到叶一勋的西厢别苑,他住在东厢,两个地方相距甚远,他也着实上了年纪,累的气喘吁吁。

    西厢地方很大,房间却只有三间,而叶一勋现在住的那间的隔壁,便是曾经叶门大少爷叶一宁的卧房。

    叶逍一直站在两间房的中央,一动不动,生怕偏离了中心一般,见叶沧海到了,未等叶沧海走近就迈开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似乎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叶沧海跟在叶逍身边多年,知道他这个时候的心情是烦闷到了极点,便也不多言语,亦步亦趋跟在叶逍身后,直到叶逍在后厢的温泉池屏风外停下。

    叶逍很久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屏风上的绢花翠竹出神。

    叶沧海试探性出声:“门主。”

    “沧海,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叶沧海将叶逍的话在脑海里过了几遍,深觉不该是为了一品茗香杀人案责骂叶一勋的事情,于是小心问道:“门主指的是哪件事?”

    “十六年前……”叶逍叹了口气,“牺牲了一宁,只为了保全他一个,可是你看看,现在的他值得我豁出全部身家性命么,这个不成器的东西,配让我的亲儿子一命换一命么?”

    屏风内,漆黑的难以视物的池水中有人将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再上移捂住了双耳,闭起眼睛慢慢滑进了池子中,直至池水没过发顶。

    一向谨慎小心的叶沧海探着头将温泉池及周围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未见他人踪迹才低声劝慰叶逍道:“谁也料不到一宁少爷会坠崖,门主,往事沉疴,你又何必重揭你自己的伤疤呢?”

    叶逍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忽的转身,仿佛失了魂魄一般踱步:“今日,今日……一宁,爹对不起你……去找,把他找回来,就算他是块烂泥,我也要扶他上墙!”

    叶沧海赶紧加派了人手去找,他就在客厅等消息,一直等到子时才听当值的侍卫通报,说少爷回来了,已经回房歇着了。叶沧海心中有数,这个时辰,八成又惹了一身的脂粉回来,且不说门主知道了又要横生一顿脾气,少爷跟门主的关系铁定又得僵一层。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不通知叶逍,他先行去看看。

    两年前叶一勋从东厢别苑搬到了这西厢,挑了间最犄角旮旯的房间,理由说是为了方便泡温泉,其实图的就是天高皇帝远,便于天天笙歌纵情至天明。叶逍教训过不少次,可惜都没什么用,所以只要不是做的太过分被他抓到,他都会睁只眼闭只眼,相较于叫叶一勋要守的规矩,反倒是宽松了不少。

    叶沧海没叫掌灯,一个人去的西厢,估摸着这会儿西厢该还是灯火通明的,却没想到居然静悄悄的,没音没亮的。他心里直叫奇怪,推开了房门才发现床上没人,想着这小祖宗大抵是醉了,随便找了间客房睡了。

    “海叔。”

    刚想返身离开,窗边就有声音悠悠传来,吓得叶沧海打了个寒噤。回头定睛瞧了瞧,原来是叶一勋坐在窗边,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只是闻着空气的酒气就知道他喝多了。醉没醉倒不好说,他的语气沉稳着呢。

    叶沧海抚着胸口道:“小祖宗,你这是想吓死我这个老人家呀!”

    “海叔当年可是力战群匪救了我爹的,魔剑血吟都吓不倒你,又怎么会被我吓死?”

    叶沧海吃了一惊,没想到叶一勋居然知道这件事。

    那还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当年魔剑血吟横空出世,在闽南一带残杀了不少英雄,最终激起了群愤,先盟主离海派人前去处理,叶门就是其中一支,不料途中却糟了贼人埋伏,随行一十七人全部丧生在血吟剑下,只有他一人护着重伤的叶逍回来叶门。他伤的亦不轻,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伤好后就一跃成为了叶门的总管。

    “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叶沧海言道,“好汉不提当年勇。”

    “总归是有勇可提的。”叶一勋闭了闭眼睛,“好过我这样,混吃等死,自己的亲爹都不信我,觉得我是块烂泥,怎么都扶不上墙。海叔,我是不是真的这么不争气,撑不起叶门,害的姐姐要牺牲自己嫁给上官本哲那种人?”

    叶沧海道:“这跟你没关系,叶门与上官家的婚约,本就是早些年定下的,那个时候,你都还没有回到叶门呢。”

    “早些年,是十六年前吗?”叶一勋哂笑,“明明该是叶门少爷与西门舵小姐的联姻,却变成了叶门小姐与上官堡少堡主的联姻,所谓的强强联合,还真是变化多端,哪怕没有女儿,变也能变个女儿出来联姻。”

    “你这是怎么了?”

    “每年的今天,爹都不在家里,我知道,今天是大哥的忌日,爹去拜祭了。”

    叶沧海忙道:“你别胡思乱想,你爹不跟你讲,也是不想多一个人伤心,而且这些事,并不能让外人知晓。”

    叶一勋冷笑:“不能让外人知晓,是因为我的身份,不过是个不知生母姓甚名谁的私生子吗?”

    以叶一勋的敏感和聪睿,叶沧海觉得有些事不可能瞒得住他,便坦言道:“你怎么会是私生子,你不过是从小不在叶门长大而已。你母亲,在生你的时候过世了,门主过于伤心,才将你寄养在故友那里,六岁的时候才接回来。你回来叶门的第一年,还以叶门独子的身份被带去京都的秋水山庄,你可还记得?门主是个好脸面的人,你若是私生子,被藏起来还差不多,怎么还可能有此待遇。”

    叶一勋不信:“那为什么这些事,爹从来都不跟我说,宁愿让我以为自己是私生子?”

    叶沧海紧紧眉,道:“因为十六年前,你爹去接你回家,没想到一宁少爷会突然坠崖身亡。门主悲痛过度,自然不想再提当年的事情。”

    “只是这样吗?”

    “那还会是怎样?”

    “我爹看我的眼神,海叔,你明白吗,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我的记忆,总是一半清楚一半模糊,我爹隐瞒了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其中曲折,恐怕你也是被瞒着的那一个。”

    叶沧海不解:“隐瞒什么?”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想这么多累的头疼,还不如去睡觉。”叶一勋长呼一口气,站起来,熟练地在桌椅板凳间穿梭,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床,和衣躺了上去。

    这是很明显的逐客令,叶沧海在叶家将近四十年,伺候了两代叶家人,他不会看不懂。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出去,关门。

    叶逍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黑夜和白日正缓缓交替,屋子里的油灯也已经燃尽了,目尽之处一片迷蒙。年纪大了,醒来就睡不着了,便穿了衣服出门。他本就有晨起散步的习惯,今儿起的格外早,沿路一直没见着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厨房。叶沧海不知是早起了还是一夜没睡,在厨房里忙活着,叶逍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在煮粥。

    是叶一勋最爱喝的五豆粥,家里的丫鬟厨子基本上都会煮,却没有一个人能煮的出老管家的味道来。这五豆是赤豆、黄豆、绿豆、红豆、黑豆,五豆不易烂,最费火耐熬,得大火先煮透,再小火炆着,直到煮粘为止。早些年叶沧海还时常煮给他吃,可岁月不饶人,先是叶一勋心疼老管家不让他煮了,后来是他确实也煮不了了,一煮几个时辰,哪怕坐着他也熬不住。

    闻着这味道就知道熬的差不多了,老管家估计一夜都没合眼,一边看火一边打哈欠。

    叶逍皱眉道:“一勋回来了?”

    “门主!”

    叶沧海惊的从小板凳上跳起来,坐的久了,腿都麻了,跳了一半又摔了回去,头险些磕在灶沿上。

    叶逍又急又气,却还是赶紧把人扶起来:“慌什么?”

    叶沧海站稳了,笑道:“哪里是慌了,我都一宿没合眼了,好不容易趁着看火的空档眯一会你就来了,这不是被吓着了么。”

    “你少给我打哈哈!”叶逍愠道,“一勋是不是又胡闹了?”

    “这次还真是没胡闹,一个人回来的,就是喝了点酒,啥事都没有。瞧我这不是给他煮粥来着,喝酒伤身,我给他熬点五豆粥吃吃,健脾和胃,补肾保肝,还能强身健体呢!”

    “居然没带女人回来?”叶逍奇道,“你没骗我?”

    “我哪敢呢?”

    叶沧海也只在叶一勋面前才乖顺的像个老顽童,这样对别人,准是心里有花花肠子了。叶逍有些不信他的话,叶一勋向来风流成性,以往一天骂十遍都扭不过他的性子,难道就昨天的一顿骂,便能让他转性?

    他问道:“粥好了吧,带上,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这泼猴崽子。”

    到了西厢房却不见叶一勋的人影了,满屋子的酒臭味和凌乱的床铺倒是证明了他昨晚确实回来了,只是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带人一起回来。

    叶逍拿起桌上的一个空酒壶怒了:“这叫没胡闹?你昨晚就该押着他来见我!”说完扬手就把酒壶朝地上一扔,摔了个支离破碎。

    “他醉的厉害,我怕你见了又要生气,本想一早吃过粥再让他去见你的。”叶沧海委屈。

    “那现在人呢?又不知道混到哪去了!”

    叶沧海放下手里的东西,原地转了一圈,看见了碎酒杯,看见了呕吐物,看见了半开的衣橱,就是没见着叶一勋人。他猛地想起来昨晚的叶一勋,一反常态的一个人回来,还说了那么些莫名其妙的话,莫不是真的出事了?

    “其实一勋少爷跟以前带回来的那些个女子之间什么都没有……”

    “这个逆子!”

    话没说完,耳边便是一声怒骂,叶沧海转过身便瞧见叶逍很生气地将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字体有力却不失隽秀,他认得这是叶一勋的字,倒是纸上的内容让他抽了一口气:“海叔,帮我转告我爹,就说他没用的儿子又出去花天酒地了,洛阳的女人我都看腻了,出去找些新面孔。还有啊,跟我姐姐说一声,虽然我不待见她未来夫君,但百花大会我还是会赶回来给她撑场面的。我走了,你老人家自己保重身体吧。”

    叶逍的脸色青紫的可怕,老管家陪着站在一边越来越胆战心惊。

    这位小祖宗,是离家出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