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香

    话没说完人已经倒下去了,咽喉处有明显的血窟窿,一根竹筷子穿过他的喉咙直直插入张三后方的墙壁中,他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和诧异。

    云岩一下子想到一个词,死不瞑目。不过,在这乱世又有多少人能够死而瞑目呢?

    嵌入墙壁的竹筷头有血液慢慢汇聚,直到足够重量才掉落下来。张三的呼吸粗嘎起来,伸着无力的手去够云岩的衣角,其实距离太遥远,他根本就不可触及,而这遥不可及的距离,是他妄图独自逃命隔出来的。

    云岩从来不是善人,今天却想做回好事,悠悠道:“你们不是想偷魔剑又害怕被别人抢了吗?其实我都听见了,一边听一边想笑,一直死死憋着呢!你们三个笨蛋,也不想想上官洛是什么人,能猜不到你们想偷剑吗?沿途肯定有高手保护,并有赝品分兵多路,你们去了也不见得能偷着真的,甚至可能死无全尸。反观订亲当天,百花大会广邀豪杰富商,场面必定很盛大,届时龙蛇混杂,才是下手最好的时机,不过也没用了,就凭你们的身手,还是死在我手中吧。”

    张三呜咽了什么,已然听不清了,断气之前却闭上了眼睛。张大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知道自己必定逃不过一死,便也不做求饶的打算,兀的放声大笑,大刀自颈间滑过,便有鲜血溅出来。

    这张大,倒也算得上是条汉子,不过这鲜血,真是腥气刺鼻。云岩想,幸好,没溅到他身上来。

    下一瞬,突有冷冽的剑气向他背后斩来,等他反应过来,地上张大与张三的尸首已然头身分家,干净利落。这样迅猛的剑术,云岩心下骇然,若是刚刚那一剑对准的是他的脑袋,他也必定是躲不过的。

    持剑的人一袭宽大的黑袍加身,辨不出身形,面上罩着一张赤红的透出幽冥暗光的鬼面具,加之手握一柄长剑,无丝毫娇柔的纹饰,只通体的寒气逼人,让人没来由的心中一跳,莫名的压力感和恐惧感排山倒海袭来。

    窗户都是关着的,楼梯他又一直看着,三楼也无可遮挡之物,这人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

    云岩不由得后退一步,道:“阁下是哪位?”

    那鬼面人轻哼一声,仿佛有千万年的愤懑和怨气凝聚其中,声音喑哑低沉的像被风雪侵蚀多年,每一个音节都犹如钝器自铁石上刮过,异常艰难方能吐露出来:“居然问我是谁?你还真是像你的母亲,忘情悖义,冷血无情地说走就走。可如今,杀人不懂杀绝,如此这般心慈手软,又是为何?”

    他双眼微眯,将长剑掷向云岩身后,云岩回头,看见喉间嵌了跟竹筷并摔下楼的张二居然没有死,在他背后想要偷袭,不过被这柄长剑给拦腰横斩了,真是死的不能再死。

    出手,还真是狠辣果决,他的母亲,竟然识得这样厉害的人物?

    云岩转回身,惊道:“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我倒宁愿,从来不曾认识过她。”他嗟叹一声,“当年她执意带你离开,无论我如何哀求都不肯留下来,如今看来,她也没有给你多好的生活啊。”

    这话听来,为何这么诡异?

    “你到底是谁?”

    “既然忘记了,又何必再问?”鬼面人将右手往身后一背,忽的双眼迸出杀意,左手出招,对准云岩的胸口一掌击过来……

    小厮滚下楼的动静太大,惊吓了楼下的客人,掌柜的气得直骂小厮没用,上个菜也能踩空了滚下来。小厮嘴笨,又被吓的瞠目结舌,连连摆手说不是他的错,掌柜的哪里肯听,顺手拿起一旁的扫帚就要打他,小厮只得一瘸一拐地往外跑,没想到在街头碰上了正要去一品茗香查账的少东家叶一勋和总管叶沧海。

    叶一勋虽是叶门的少爷,对待他们这些伙计却没有少爷架子,每每来一品茗香时总要同他们这些伙计闲聊几句,问问他们的吃穿温饱,把他们当自己家人一样。

    还是叶一勋先把他认出来了,瞧着他一身的油渍半开玩笑道:“二狗子,大白天的你不好好工作,在大街上闲晃什么?怎么搞成这样,又偷吃鸡腿被你家掌柜的逮着啦?”

    “少东家!”

    二狗子差点没哭出来,比上次偷吃鸡腿被掌柜的打得满院子跑的时候还要委屈,也顾不得一身脏兮兮油腻腻,拉着叶一勋诉苦,把三楼客人打架吓得他从楼上摔下来,却被掌柜的冤枉踩空的事情讲给叶一勋听。

    叶一勋一听就来了精神:“居然有人敢在本少爷的地头上闹事,我倒要去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叶沧海知道坏了,这位小爷就喜欢多管闲事无事生非,这一去肯定不会是劝架的那一个,说不定会帮着他认为弱小的一方,以所谓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由,亲手拆毁不少一品茗香昂贵的桌桌椅椅。

    叶逍前几天才因为叶一勋流连赌场的事骂了叶一勋一顿,要是今天要是又打架,家里肯定要翻天。只可惜他老胳膊老腿,拉也拉不住,只能用眼神狠狠剜了二狗子一眼后,追在叶一勋身后喊:“我的小祖宗,你可别乱来!”

    叶一勋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一炷香后了,在大门口同一个白衣少年撞了个满怀。少年道了歉绕过他就要离开,他却攥住了少年的手不肯放开。

    那少年蒙了面纱看不清模样,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双如水眸子,可是怀中和手中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放手,还有从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幽馨香,他只觉得熟悉,却说不出来是哪里闻过。

    示、中、无名三指触及少年的腕部经脉,搏动明显异于常人,叶一勋轻声道:“你受伤了?”

    少年眯了眯眼睛,一脚踢过去,叶一勋正专心致志替其诊脉,未曾设防,腿部结结实实捱了一脚。手被迫一松,触感便消失了,独独余了空气中淡淡的馨香。

    白衣少年转瞬就不见踪影了,叶一勋颓废地坐在门槛上,左膝髌骨宛若碎裂一般,可剧疼却比不上心中那份空洞感来得明显。

    掌柜的抖抖索索地走过来问道:“少东家,您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没事。人呢,还在三楼吗?”

    二狗子紧赶慢赶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看了看白衣少年消失的方向道:“那位被欺负的少年公子刚刚已经走了,就不知道凶神恶煞的三个人还在不在上面。”

    “你说被欺负的人是刚刚离开的少年?”他只觉得眼前满是那少年的眼眸,“他长得什么模样?”

    二狗子想了想道:“那位公子模样生的可俊俏啦,就是说话的时候有些娘娘腔,具体的模样小人也记不清了。噢,对了,小人记得他笑起来是可以看见梨涡的,他要是个女儿身,保管倾国倾城!”

    掌柜的抬手在二狗子后脑勺拍了一下:“你懂什么是倾国倾城,见过几个女人呀你!”

    二狗子抚着后脑勺不服气地低声道:“反正在咱们洛阳我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叶一勋怔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朝三楼跑,也顾不得疼痛。跑到二楼就有些跑不动了,勉力上到三楼,竟连站都站不住了,撑着楼梯扶手坐到地上去。

    三楼静悄悄的,楼下小贩叫卖的声音格外震耳,他看着楼下楼上横躺着的三具尸体,额头沁满了冷汗——三具尸身,竟都已头身分家,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凶手的剑速想必是极快的,电光石火间就将其分尸,而且下刀的位置精准,避开了骨骼和大血管,干净利落。

    叶一勋瘫坐在地上,尾随而来的管家叶沧海见状亦吓了一跳,但毕竟也是见过些场面的,稳稳还是站住了。他蹲下来扶叶一勋,隐隐觉得他在抖,忙问:“没事吧?”

    叶一勋只觉得嗓子中有异物堵着,怎么咽都咽不下去。活了二十余年不是没见过比这更可怖的尸体,却都没有这一次的令人恐惧,他突然觉得害怕,心中有莫名的恐惧因子在弥散在侵入四肢百骸。

    那少年是谁,年纪轻轻怎可如此心狠手辣?拥有他梦寐以求触感和馨香的人,怎么会是如此凶残之人?

    叶沧海不放心又问了一遍,他才缓声道:“只是腿疼。”

    叶沧海知道叶一勋自幼拜在一位隐世高手的门下,因为有叶逍的特别要求,各项训练皆是最严苛的。十三岁那一年冬天天寒地冻,却还是被逼着在卧于寒冰上练功,受了寒从膝部开始显现弊端,每每天气湿冷便会腿疼如针扎,近些年来疼的更是厉害,只是他长大了,倒没有小时候叫的痛多了。

    此次想必是疼的难以忍受,叶沧海心疼的恨不得替他受这份罪,连声道:“回家回家,咱们快些回家去,去池子里泡一泡!”

    所说的池子,是叶逍在发现叶一勋腿疼的毛病后专门让人在叶门后厢修葺的一方浴池,那里邻近温泉泉眼,便开了暗渠将温泉水引到池子里,常年保持水汽氤氲。天然的温泉水有舒缓疲惫疼痛的功效,叶一勋泡了这么些年,腿疼的毛病其实已经鲜少再犯了,今日的自然也不是真的,不过心累的厉害,回到叶门他就直奔后厢,衣服都没脱就下了水。

    这池子是他独享,旁人根本无福享受,就连叶逍也没来泡过,因为他自小洁癖,从不肯叫旁人碰他的贴身之物,更遑论是贴肤亲肌的洗澡水,所以自然也没人知道泡在这泉水中的感受。

    香气馥郁,身心满足,叫人忘记身在何方,是生是死,仿若时间定格,只想永永远远这样沉醉下去。

    总是不能真的永远睡下去的,神经自动自觉在他彻底迷醉之前紧绷,惊悸着让他醒过来,如同做了噩梦,非醒来不可。他呛了一口水,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被淹溺在布满紫色香花的湖水中,然后被师伯捞上岸,自此不管多喜爱那紫花丛也不敢再靠近。

    一身湿漉漉的从池子中爬起来,这里自然有他的换洗衣物,都是叶沧海依照他的喜好准备的,所以他不必挑选,随意的一套都会很合心意。擦净了头发,也懒得束发,左右他的房间就在旁边,不过几步的功夫就到了,再者他这里位置偏西,一向没什么人来,今天又是七月十五。

    叶逍每年今天必定闭门不出,他就是这样出去应该也不会被人看见,哪知道会在临进房门的时候被叶逍叫住:“叶一勋!”

    又是连名带姓地叫他,还有这语气,叶一勋猜想一顿数落大抵是跑不掉的了,干脆不闪不躲,转过身直面着叶逍,叫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