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齿

    那副我见犹怜的动人模样,除了欧阳飘絮也不作第二人想,而她脚边躺着的,竟然是欧阳韵律的尸体。群豪大都未离开,挤在这大堂中,脸上写满了此刻的心情,焦急、恐惧、咒骂,竟宛若困兽一般。

  离崖站于屋内最高处,似在勉力控制大局,可眉眼之间尽是无措和疲累,身形晃了晃摔在地上。离他最近的叶逍伸出手扶他起来,却也明显吃力的很。

    离珈瑜伸手推开了本就没有关严的房门,一屋子的人似乎见到了鬼,纷纷抽吸了一口气,举起武器护在胸前。离珈瑜仔细环顾四周,屋子里没有珊珊和湘儿的踪影,她只得问离崖:“发生什么事了?”

    “离珈瑜!”欧阳飘絮犹挂着泪珠的哭脸突然凶狠起来,“你终于回来了。”

    离崖踉踉跄跄奔到离珈瑜身边,低声道:“那晚我去飞絮园寻你,却只看到一群暗卫的尸体,再沿路回到大堂,发现山庄的下人全都不知所踪了。夫人同欧阳韵律的尸体一起出现在这里,还有一张字条,严令屋内人不许出去,违令者杀。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三日,滴水未进,中间有人想出去,未逃十步便被射杀了。”

    离珈瑜大概听明白了,却疑惑道:“门外并没有尸首,死的人都去哪了?”

    离崖摇了摇头:“不知道,每次只是听到惨叫,从门缝看出去却一丝争斗的痕迹都没有。”

    敢与秋水山庄为敌,并能做到这样干净利落的,离珈瑜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一个可能性。在座诸位也都心中有数,她却还是点破了问:“来人是谁?”

    离崖顿了顿,道:“千叶宫。”

    千叶宫,千叶宫,他们到底还是惹上了这个如鬼影般神秘难测的残忍组织!不知道她的爹九泉之下得知秋水山庄现如今的困境,是否会后悔为了严博焘的两个儿子赔上了这么多人的生死。

    应该是不会的,离云飞是那样正直善良的人,即使知道会赔掉自己的命,也会为了那两个孩子义无反顾的。她是离云飞的女儿,自然不能放这么多人的生死不顾,哪怕身体再累思绪再混乱,她也要拼了命镇静下来,解决现在的危机。

    自离珈瑜来后欧阳飘絮就不哭了,只是呆呆的看着地上的尸体一言不发。她走到欧阳飘絮身边,拉了拉她的手:“母亲,珊珊不见了,我们去找她可好?”

    欧阳飘絮挣开了她的手:“我哥哥很快就来了。”

    “信舅么?”

    欧阳飘絮咧着嘴笑了,竟有几分孩子的顽皮,离珈瑜尚未看懂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就听见她道:“是啊,我哥哥来了就好了,他答应过放我走,他答应过会替我守护我的家,他会把云飞带回来,也会把珊珊带回来。”

    珊珊竟是被欧阳信带走了吗?离珈瑜心下着急,却不敢表现出来,勉强镇静的笑着:“母亲是说,爹和珊珊都跟信舅在一起吗?”

    章炎已经不耐烦她们之间的闲话家常,踹翻了一张椅子后怒道:“老子是来贺寿的,不是来听你们爹爹舅舅的!秋水山庄是怎么回事,让我们那么多人被困着,离大小姐,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欧阳飘絮吓得缩进了桌子底下,离珈瑜不悦的皱了皱眉。章炎这个大老粗,明明生了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儿子,怎么他这个当爹的竟比猪还笨?

    离珈瑜冷声道:“如今的形势大家有目共睹,出于道义,我爹为帮严世伯惹上了千叶宫,难道还是离家的错了?霸刀威名在外,既然那么想离开,为何不直接走,反倒向我一个黄毛丫头讨要说法?”

    章炎被离珈瑜一席话噎住,竟不敢再多言。离珈瑜走过去将欧阳飘絮拉了出来,看着她惊惶失措的模样,竟忍不住连语气都缓了缓:“母亲,你告诉我,珊珊是不是同信舅在一起?”

    “是呀!”怯懦模样的欧阳飘絮突然又狠了脸,“珊珊在我哥哥那里,他说你把云飞藏起来了,所以要把珊珊也藏起来,不能让你找到,否则,我就连云飞的尸身都见不着了。”

    众人惶恐,上官洛叫道:“盟主果然死了?”

    欧阳飘絮推开离珈瑜,三两步跳到欧阳韵律身边蹲下来,翦水双眸在那张熟悉而苍白的脸上流连了良久,才悠悠道:“是呀,就是我二哥杀的。我丈夫,离云飞,我最爱的人,居然死在我亲哥哥手里,呵呵,真是讽刺……二哥,你为什么就要这么野心勃勃,为了盟主的位子下毒杀人,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我最重要的人啊?二哥,我没有办法,我要替云飞报仇,所以云飞临死前重伤了你,我也只能见死不救……云飞,你别担心,我哥哥马上就会回来了,他很疼我,会帮你照顾离家和两个孩子的,你安心去吧……”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竟然是自相残杀吗?难怪,那日在大堂,他们所有人会莫名晕倒,原来是欧阳韵律下的迷药。

    只剩下离珈瑜一人同欧阳飘絮对峙着,这番论述半真半假,她们彼此心知肚明。

    离云飞早已死了,死在回秋水山庄的路上,而欧阳韵律死在神秘人手上,根本不是被离云飞重伤后不治身亡。她们都撒了慌,彼此的谎言成为对方谎言最有力的证供,谎言环环相扣,她们变成唇亡齿寒的双方,谁都无法拆穿彼此。

    离珈瑜突然紧紧抱住欧阳飘絮的一只手臂,想到父亲的死,想到大伯的死,想到下落不明的珊珊和离家众人,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她像个孩子般呜咽着,声音却足够所有人听清楚:“母亲,你疯了,伤心的疯了……”

    这个时候门“吱呀”一声打开,冷风飕飕灌进屋内,众人不由得瑟缩着靠近彼此,看着外面的一切,只觉得心都掉进了冰窟。

    尸体全部都回来了,数十人被绳索套住脖子绑起来,挂在了庭院中那棵参天的古树上,那情景,就像是数十人齐齐吊死在树上一般。

    无声无息,才更让人害怕。

    门外唯一躺着的是个小孩子,被黑色的斗篷盖着,小小的身子蜷成虾米,不停瑟缩着来证明她还是活着的。离珈瑜突然觉得心惊,那个孩子,该不会是……

    她慢慢走近,每一步都重似灌了铅,孩子抖得越发厉害,她听见有细弱的声音从斗篷下面传出来:“不要打我……姐姐……救我……”

    离珈瑜脚下一滞,这个世界,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叫她姐姐,斗篷下的人,定是珊珊!可是她经历了些什么呢,为什么抖成这样?

    她扑过去抱住那个小小的身躯,尚还来不及取下斗篷,人已经被那小身躯牢牢抱住了:“姐姐……珊珊怕……”

    千叶宫,东瀛忍术。

    她狠鸷地看向屋内亮光下佯装悲戚的欧阳飘絮,心里下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决定。

    在飞絮园的落日亭里欣赏到的夕阳是全京都最美的,但京都最美的绝不是落日亭的夕阳,而是天下第一美人。

    离珈瑜想起欧阳飘絮真正的面皮,姿色无双,这天下第一必当之无愧。

    “瑜儿。”

    听到声音,离珈瑜才转过身。

    因离云飞逝世,欧阳飘絮一直身着素服,雍容之气少了一些,却多了一丝清雅,暮色之下宛若羽化登仙袅袅而来。可是她很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原是可以更美些的。当她换上那一身如鲜血一般的衣袍时,手中握着可以数丈之外夺人性命的烟雨荷花,再撕掉现如今的这张脸,真正是双眸灵动肤若凝脂,整个人宛若地狱的修罗,可谓是绝美到了极点,她母亲筱絮那张脸与之相比,简直平凡的不值一提。

    离珈瑜欠了欠身,道:“母亲。”

    欧阳飘絮点点头示意她起来,自己则先进了亭子里坐下。外面依稀还有些日光,进到亭子后就全是阴凉了,她素来不喜欢阳光,所以离云飞才专门在飞絮园中建了这座落日亭,为的,就是让她舒舒服服地欣赏落日美景。

    可叹物是人非,那个承诺陪她看一辈子落日的男人,已经魂归离恨天了。

    欧阳飘絮回过神来对离珈瑜道:“身体如何?捱了一掌,可还受的住?”

    欧阳韵律死的那晚,她果然是在的。

    离珈瑜笑道:“母亲挂心了,珈瑜受的不过轻伤,倒是律舅,就这样没了,连临终遗言都没机会说,死后还不得善终,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欧阳飘絮轻叹了一口气:“二哥心有歹念,除云飞妄图取而代之,这样的下场不过是种恶因得恶果而已。唉,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那些名利即使争到手里,又有什么意思呢?瑜儿,你还小,大概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的。”

    离珈瑜颔首:“母亲的感悟,珈瑜确实难以理解。”

    欧阳飘絮看了她一眼又道:“你知不知道这座园子为何唤做飞絮园吗?那时候你爹被你爷爷派到岭南处理几宗生意,可是你爹太过年轻,生性散漫不羁,总是推脱了生意独自跑去游山玩水。后来被你爷爷知道了,老爷子气得派人来抓他,慌乱中他躲进了青楼的莺歌燕舞中,恰逢于我沐浴之时误闯了我的闺房。你爹虽然贪玩,但绝对是个正人君子,事后他觉得坏了我的名节,三番五次想要帮我赎身。呵,我本就是青楼的一名艺伶,艳压群芳,更被人称作是除那神出鬼没的第一美人之外,天下间最美的女子。我以此为令箭威胁青楼的老鸨,多年来都卖艺不卖身,不过在旁人眼里也绝无清白之说。那天我一时贪玩,便对你爹说‘你要是想要补偿,便娶了我罢!’没想到,他竟真的带我回了家,虽然是妾,但这五年来,他对我一直是发妻之礼。”

    “爹的发妻不是你……”

    欧阳飘絮充耳未闻一般,更像是魔怔了,起身在风中展开双臂,仿佛要在空气中湮没,与尘埃化为一体:“飞是你,絮是我,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可是你死了,我们的家也保不住了……”

    虽说这么些年她从未相信过他们兄妹三人,可是看着她这般神伤的模样,她宁愿相信,她是真的爱过爹的,哪怕只是心中一个小小的角落,都是为爹动心过的。

    “母亲。”离珈瑜伸手握住欧阳飘絮的指尖,“爹为你在这座飞絮园中造了落日亭,亦为你在菡萏居种下了一池碧荷,不管你做的有多错,他都对你呵护备至……母亲,你嫁入离家整整五年,哪怕是铁石心肠,也不忍心看着秋水山庄落入他人之手,对不对?”

    欧阳飘絮一下子怔住了,半响才看着她道:“那是自然!我哥哥很快会陪在我身边,秋水山庄,定是珊珊的,这权倾天下的盟主之位,也必定是她的。离珈瑜,你别妄想了,这辈子都别妄想了!”

    离珈瑜放开她的手,道:“欧阳飘絮,你果然是怀着夺权之心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珊珊年幼,欧阳信一旦助你夺得了秋水山庄,转头便会据为己有,到时候,只怕珊珊什么都得不到。”

    “那也好过落入你手。”欧阳飘絮冷笑着站起来,“知道我为什么不惜赔上我二哥的命也要宣布云飞的死讯吗?因为你自以为是,以为挂着离家大小姐的名头就可以为所欲为,故意隐瞒死讯害我见不到云飞的最后一面!那天晚膳我还问你的你记不记得!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怪我和珊珊夺走了你爹,可是你怎么可以这么狠,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留给我?你知不知道我到底牺牲了多少才换来现在的家?全都被你毁了!”

    “这些话都是欧阳信告诉你的?”

    欧阳飘絮怒目:“你别想离间我们兄妹的感情,我不会相信你的!”

    离珈瑜个头还太矮,只能仰望着欧阳飘絮的脸,不得不退后几步。可真是丑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这大抵就是真的伤心了吧?

    她兀自自欺欺人 ,想要抓住最后一次机会:“母亲,就当是珈瑜做错了,你看在珊珊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千叶宫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权,利,千叶宫绝对不会比秋水山庄少,根本没有必要大动干戈与秋水山庄兵刃相见,她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为了什么。

    欧阳飘絮哧哧笑着:“离珈瑜,枉费你爹那么用心栽培你,你却连杀身之祸的因由都猜不透。傻孩子,千叶宫比起离家少的是什么,不就是真正的祸源喽。离珈瑜,你输了,不过我也输了,云飞不会属于你我任何一个,可是秋水山庄,一定不会是你的。”

    离珈瑜也笑了:“是啊,不是我的,同样也不是你的。”

    “离珈瑜,我会一直等着,等着你后悔自己所作所为的那一天!”欧阳飘絮狠狠咬牙拂袖而去。

    离珈瑜站在原地想了许久,立即赶去了寻扁鹊的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