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
脸和衣服上全都是汤汁,冷掉之后浑身都是鱼腥味,离珈瑜也是个洁癖的人,得赶紧找个地方把脏衣服换下来。鲍参翅肚这里显然不合适,要是让人发现了她的身份就遭了,左思右想,还是先回秋水山庄。
从后门溜出来的,自然就得再从后门溜回去。
离珈瑜一则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二则受不了身上的鱼腥味,好在后门离翰轩苑最近,翰轩苑的隔间里也有她换洗的衣服,瞧着四下无人,便直接从后门溜回了翰轩苑。
离崖居然还没走,兢兢业业替她处理桌上的信折,瞧见她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还幸灾乐祸笑的胡子都飘了:“哎呦,你这是从哪个泥潭中里滚回来的呀,怎么穿成这个样子,离家出走练习当跑堂的去了?”
离珈瑜没力气跟这老顽童斗嘴,只问:“湘儿呢?”
“寻老头说找你有事,没找着你,就把湘儿领走了。”
离崖口中的寻老头全名寻扁鹊,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子,医术却极其了得,不过性子古怪孤僻的很,不愿同人讲话。多年前老庄主离海救过他的命,为了报恩,寻扁鹊便一直留在秋水山庄替离家人治病疗伤。平日无事,寻扁鹊是绝不会出他那个药庐一步的,今儿是怎么了,居然还专门来翰轩苑找她?
离珈瑜道:“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说啊。”离崖问,“咋地,你有事啊,崖叔帮你做。”
打洗脸水这事儿,她可不敢劳烦离崖这个天天吆喝自己老骨头要退休的人来做:“没事,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先进去换身衣服,出来有事跟你商量。”
换回正常的女装出来,湘儿还没回来,离珈瑜只好自己去打水洗脸,顺便泡了壶离崖最爱的铁观音回来。不用她招呼,离崖闻着香味便自动自觉跟了过来。
离珈瑜一边慢腾腾地沏茶一边道:“崖叔,现在执掌鹰阁情报组的人可是王爻?”
“对啊,咋啦?”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这个人不甚可靠。”
离崖双眼盯着离珈瑜手里怎么也斟不满的小茶杯,张嘴就答:“不可靠你就换人呗,反正……”察觉到不对劲了,离崖猛地缩了舌头。
离珈瑜逮住时机把斟满的茶杯朝离崖嘴旁一递,仿佛恭恭敬敬地喂长辈喝水一般,笑眯眯道:“崖叔,反正有你这个无所不能的幕后神之手在,是吧。”
神之手离崖,通天楼天下第一排行榜第五位。
“失策啊失策!”离崖大呼上当,“你这个丫头太鬼了,居然给我下套!”
离珈瑜赔笑:“崖叔,你能者多劳嘛。”
吃人嘴短,离崖狠狠瞪她:“说说看吧,王爻又哪里不合您大小姐的心意了。”
离珈瑜将外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离崖,又道:“鸡鸣狗盗之事本就屡禁不止,也不能全部苛责于王爻,顶多治他一个隐瞒不报的罪名。可是,上官堡和岭北章家那么多人都已经到了京都,你我却一点消息都没收到,王爻执掌鹰阁情报组,情报组众多耳目,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探查不到。”
离崖脸色沉重:“没错,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王爻欺上瞒下,或许,早已经叛变。这个人,万不能再用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离崖说罢就要走,离珈瑜连忙拉住他:“慢些崖叔!”
“怎么,还有事儿?”离崖做嫌弃状,“我说你出去一趟,怎么带回来这么多麻烦啊?惹祸精啊你!”
有没有这么麻烦啊?离珈瑜一时语塞,半响才支支吾吾道:“其实,还是,之前,那件。”
离崖颇有几分不耐烦地脱口而出:“关了鲍参翅肚那事儿?大小姐哎,这次我不说什么了,你自己先掂量着,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没错,天下第一青楼鲍参翅肚,无人可知的幕后东家,便是武林第一家族秋水山庄。
关闭鲍参翅肚这件事,离珈瑜自六年前开始提,日复一日坚持不懈,势要将这下作的行当除去,可是每每都会被驳回。起初的时候,离家上下要数离云俊最为疼爱她,所以她便首先向离云俊提及此事。
离云俊自不会当面拒绝她,只淡淡地回她一句:“此事你先去问你崖叔,他说可以,大伯便答应你。”
于是她兴高采烈去找离崖。
那时候的离崖还没有现在这般好相与,对她颇有几分严师的狠厉,语调冷淡道:“秋水山庄坐拥武林第一家族的位子,固然同历代庄主都是武林盟主密切相关,但是可你知道,撑起这偌大山庄的基础是什么吗?”
基础,便是银子。
秋水山庄家大业大,手下养了这样多人,日常开销已是寻常人家所难以想象的天价,更遑论还有各项人情往来。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离家想长久屹立于武林第一而不倒,需要花钱的地方更是难以计数。
那时的她还不像现在这般懂得思前想后顾全大局,只高傲地将头一昂:“我离家产业遍布天下,生财之道何止一两条,难道缺了一间下作的青楼就会支撑不下去吗?”
当时离崖只回了她两个字,便派人将她关进了潮湿阴冷的地窖,不给食水,整整两日才放出。
当时,离崖回她的是:“天真。”
稚儿天真,无知至极。
放她出来的时候,她又冷又饿,几乎要丧失掉全数的神志,一步都走不动,记忆最深处对死亡和寒冷的恐惧也袭上心头,渗入了四肢百骸,一张嘴无力的张着,不过是讨要一杯能驱寒保命的热水。
离崖却不肯就这样放过她,亲自扭着她的胳膊,将她扔进了鲍参翅肚的大门,让她喝妓女倒的水,吃妓女喂的饭,穿妓女给的衣。她怕些什么,捡她回来的离崖最清楚,她说青楼下作,离崖就要她向这份下作妥协,用寒冷饥饿和死亡来令她妥协,败的一塌涂地。
然后离云俊开始慢慢让她接手离家的生意,每一桩都参与,让她自己认认真真看清这些生意之间的盘根错节,让她清楚明白鲍参翅肚究竟有多重要。
重要,的确很重要。酒色财气,无疑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只有吸引人了,才能赚到银子。鲍参翅肚是天下第一青楼,它赚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人气,还有消息。很多时候,许多连鹰阁的情报组都探不到的情报,妓女的床上,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
六年来,离珈瑜一直不停,想要找出代替鲍参翅肚的方法,可每每找到一个理据,离崖都能寻到漏洞让她溃败,今日,她没想到离崖竟变了招数,让她头脑发热挥出去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顷刻便失了斗心了。
当年必废鲍参翅肚不可的心愿,经过这么多年的磨蚀,其实已经慢慢变得可有可无了。她想,只要不去看不去想,离家开不开青楼对她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今日若不是听到了那些污言秽语,她或许根本不会想起这件事。
今日不过是,又一时的天真童心作祟而已:“罢了,当我没说过吧,反正,没人知道它是我离家的就好。”
只是一点点尚可以接受的妥协而已,能有多难?
离崖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样才对。”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一点点妥协,即将在现实残酷的巨轮下改头换面,结成一张牢不可破的巨网,将她彻底兜入其中,再也不可出。她离珈瑜此后十余载的人生,将只余了妥协,无力挣扎,直至死亡。
湘儿一直到日暮都未归,离珈瑜隐隐觉得不安,便想着去寻扁鹊的药庐寻她,没想到刚出门就撞上匆匆而来神色慌张的湘儿。
一天之内被撞两次,离珈瑜稍有不悦:“慌什么!”
湘儿面露难色,环顾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姐,盟主出事了。”
离珈瑜猛地一惊,愣愣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盟主出事了。小姐,咱们赶紧去密室吧,寻大夫在那儿等着呢。”
湘儿神情肃重不疑有它,离珈瑜也不敢再问,赶紧随湘儿一起进到密室。
飞絮园花圃中的密室已经多年不曾用过,兼之阴暗潮湿,比任何脏污之地还要逊色几分。明明设置了机关重重,却还是这样的破败环境。她记得离云飞说过,这样可以降低敌人的戒心。
是啊,九曲十八弯非绞尽脑汁不能到达,表面还是如此破败,有谁会愿意浪费时间探查?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并不一定最安全,最危险却令人作呕的地方才更安全。
她抑住呕吐感,被湘儿扶着往里走,每走一步就压抑一分。
她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进到这里,可是没想到,不过四年而已,她竟又故地重游了。
四年,仅四年而已,四年前的往事,还如昨日发生一般清晰。
四年前有大批东瀛武士来中原滋事,倒是有些实力,第一战就对第一家族盟主世家的离家下了战帖。那时离家当家的还是她的祖父离海,盟主则是其长子离云俊。
离家应下了那一战,却没想到竟会落个未战先败的凄惨下场。离云俊在出战前夜接了对手的邀请,断崖会面,却一去不回。
离家上下顿时戒备,武林亦动荡不安。
那时候离云飞临危受命,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抱着刚刚出生的珊珊躲进密室。当时也是这样,她在湘儿的搀扶下走进这最安全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在尽头看见的只是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父亲。
这一刻,离珈瑜别无他想,只希望是她看错了。
她拉过寻扁鹊小声地问,生怕惊动了什么一样:“寻大夫,你可尽力了?”
寻扁鹊哑声:“盟主被送回来的太迟,老朽无能,用了全力,尚无力回天。”
神医寻扁鹊说无力回天,便真的是药石罔效了……离珈瑜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她推开扶着自己的湘儿,踉踉跄跄地走到离云飞的身边。
这床高,四年前她不过与之同高,而现在却得弯下腰了。爹的手还是温热的,一如往昔,只是满身的血渍湮灭了他温润如玉的样子。四年前离云俊惨死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她没法子接受,四年后的今天,惨死的人变成她的父亲,这是她最后的亲人!
为什么总是让她看到这些不堪的惨状,为何总是她?热血瞬间冲上天灵,难以抑制的痛楚遍及四肢百骸,锥心之痛尚不及其千分之一:“为什么不让我爹干干净净地走,你们都是死人吗……”
话一出口才察觉了失言,却覆水难收。她理着父亲凌乱的鬓发,终究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小小的身躯倒下去,伏在离云飞尚还微热的躯体上嚎啕大哭,颠三倒四地将心底的埋怨委屈一一道出:“干嘛非要去,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劝告,四年前不听,四年后仍旧不听……爹,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你答应珊珊陪她庆祝生辰的……珊珊那么不听话,你怎么可以把她丢给我一个人,你怎么可以……珊珊,珊珊怎么办呢?马上就是珊珊的生辰了,当天还是秋水山庄是千年之诞,各地人马都会来,你叫我怎么应付那一群豺狼……”
再多机警谋略,到底还只是个九岁的孩童,小小年纪就要失去依靠,独自一人扛起家族存亡的重责。离珈瑜突然觉得自己活的一丝趣味也无,倒不如,倒不如就死在六年前的冰天雪地中的好!
委屈,伤痛,自责……心中执念越来越重,便哭的越发难以自抑。
“小姐……”湘儿想扯她起身,可哪里能扯得动一滩忽然失去生机的烂泥。
寻扁鹊忍不住也老泪纵横,制止湘儿道:“不急这一刻,总得让她先哭完一腔怨气。”
“十万火急,哪里还能等?”湘儿大声道,“小姐,盟主其实还没死。”
离珈瑜赫然抬起头,看见寻扁鹊手中的金针,顿时明白。脉息全无的人怎么可能没死,原来只是用金针锁住了最后一丝真气,待金针取出,便回天乏术。
爹这是为了等她啊,为了见她最后一面,她知道,所谓遗言,总是要将放心不下的事交托给最放心的人的。想想养育之恩吧,她告诉自己,人之将死,她就是有再大的怨气也不能让父亲死不瞑目。
离珈瑜用手背拭掉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才微微颔首。寻扁鹊立即将金针自离云飞头上取出,然后转身与湘儿一起退至十丈开外。
离云飞缓缓睁开眼睛,他很累了,有些有气无力:“瑜儿,还记得答应过爹的事吗?一桩桩一件件,要全部记住。”
照顾好珊珊,照顾好这个家吗?她勉力微笑:“当然了。爹,我可是离家的大小姐,是爹的女儿呢。”
离云飞缓缓道:“瑜儿一直都是爹的骄傲,从今天起,你就是秋水山庄的庄主,是离家的主人……瑜儿,能不能,能不能答应爹最后一件事。”
她的心顿时跳漏了半拍:“你说。”
离云飞抓住她的手,艰难地一字一顿:“不,不要报仇。”
果然!她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
离云飞笑着阖上眼睛,仿佛放下了一生的疲累,安然离去,含笑九泉。
她也一直在笑,笑着替父亲换衣绾发,然后吩咐寻扁鹊留在密室,十日后方可离开。
这密室里备足了一个月的水粮,十日只不过是个过渡。
她答应离云飞不报仇,但不意味着那些杀人凶手会放过她,被动挨打之前,她总归是要筹谋好对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