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
鹙慌乱地扑过来抱着她,有东西从衣袖中甩出来,薰儿认得,是那天花丛里的耳环。
对面的少年一身邪肆的猩红,独留了黑色的腰带和靴子,手里握着一柄通体血红的剑,慢慢将剑收回剑鞘后淡淡的朝他们看了一眼。
他弯身拾起了那个耳环,悬在半空似乎在等谁去拿,半响才说:“狴犴,你该回去了。”
薰儿摔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头,小腹也疼的厉害,人昏昏沉沉的但还是紧紧攥着鹙的衣袖,感知越来越微弱。不久后,她被放到了床上,头脑不清地呢喃着什么,然后她听见鹙在她耳边说:“乖乖睡一会儿,我发誓,永不会离开你。”
光线越来越暗,薰儿看见鹙逐渐远离的背影,却叫不出声,全身都仿佛被灌了铅,渗进了四肢百骸。从来都没这样累过,像是要死去,像是要活不下去。
鹙一直都没有回来。
薰儿清醒后一直守在他们的家里,一直一直等,数着星星,去计算他离开的日子是今夜星星的几成或者几倍,满怀希望地数完,然后等着与落日一样的颜色取代暗黑。
一个人寂寞的太久就会绝望,而离薰儿从来都不是可以耐住寂寞的人。她从来不对身边的人使用法术,可是当无形无影的风声都觉得寂寞无依的时候,她一手抚在小腹上,一手捻指探寻到了他的踪迹。
不止是他,还有他身边的人,孱弱的如柳枝一般的女子,还有那个,衣袂猩红的男子。
迷魂林。
兴是离开的太久,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竟也会觉得陌生,鼻尖被昔日嗅惯的竹叶清香充溢,脑海中却还是想着枫叶谷中盛开的百花。
她是如此,渴望着那个家的。
离泽也变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眉眼之间全是疲惫。他扶着门走出来,看见薰儿站在门外,眼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竟然只有防备:“你回来干什么?”
薰儿脚下只移动了半寸,便觉得寸步难行。
她看着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人,看着他怀里抱着的人,再看着那女子透玉一般的耳垂上带着的淡紫色耳环,喉中的话生生被梗住。
压抑到死一般的绝望。
离泽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把她往外推:“你回来干什么?既然走了就不要回来!”
“哥哥!”
一道浅色的结界在两人之间横生而出,离泽再也推不动了,因为这是薰儿第一次对他使用法术。凡人对抗半仙,本就是毫无胜算可言。
薰儿只是望着鹙,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你说过的,你不会走。”
鹙怀中的人动了动,纤细的手指攀在他的肩上,似乎说了些什么,又或许只是一个眼神。
“我早该想到,普通人不可能住在迷魂林。”鹙紧了眉头,看向离泽道,“她才是离家真正的继承人,对么?”
离泽警惕地挡在薰儿面前,一字一顿:“你不能!”
鹙没再说什么,抱着怀里的人走到薰儿面前,面无表情的像是初识的陌生人。
他说:“救她,用你的命。”
薰儿只觉得天昏地暗,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疼。她用力按着小腹,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逃走,就像她现在这样,好想逃离,逃离这个噩梦。可惜不是梦啊,他的话继续响在她耳边,每一个字都是最致命的毒药,慢慢渗进她的血液里,侵蚀掉所有活着的希望。
他说:“你耗尽生命的灵力,可以让螭吻保住性命。”
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了父母,其实她从来都没见过他们的样子,因为他们是耗尽了生命才换来了她的新生。她是离家的继承人,带着使命出生,要在劫难来临之时守护九龙族的族长螭吻,而代价,是牺牲掉她自己的命。
献祭,这便是她离薰儿的使命。
她明白了哥哥的一反常态,明白了这段时间所谓的幸福只是镜花水月,一旦面临生死考验,就会立刻化为乌有。
可是她不甘心,她明明不是陌生人。
薰儿艰难地张开嘴:“鹙,我是你的妻子,你忍心要我死么?”
鹙机械地重复着一开始的话:“救她,用你的命。”
薰儿拉住了离泽的手,慢慢向后退,而鹙抱着螭吻步步紧逼。
这样咄咄逼人不依不饶的鹙,让薰儿觉得害怕:“鹙,鹙,你不能这么残忍,一丝余地都不给我……给我时间,她现在不会死,你相信我,我会回来,我一定会救她……”
她几乎拼尽了力气才将自己和离泽带到安全的地方,甩开了鹙不要命般的追截。离泽比她也好不了多少,瘫在石床上死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
薰儿倒了一碗水给他:“哥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就是你消失了三个月呆的地方?”
“哥哥!”水碗瞬间被捏碎水渍四溅,薰儿冷着一张脸,“不要妄想瞒我任何事,你该知道,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探查。”
离泽气急:“告诉你什么,你想知道什么?离薰儿,我警告过你的,不要靠近他,不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你以为他爱你,他最爱他自己!在他心里,就是那个女子也比你重要,你为什么非要一头扎进去让他有机会把你伤的遍体鳞伤?”
“伤我?”薰儿的眼中隐隐露出杀意,“他若不爱我,我会先生生扒了他的一层皮!”
离泽心里忍不住一阵阵发寒:“你变了,我的妹妹薰儿善良温柔,从来不会这样,无情而专制。”
薰儿皱了眉头,无形间加重了自身的势压:“哥哥,告诉我,我不在的三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离泽叹了一口气:“天帝赏识,九龙族奉天命守护神元殿,如斯重任,难免引起他人妒恨,其中最甚,莫过于自恃血脉纯正的夔龙一族。此番夔龙族秘密进攻,无声无息便闯过了迷魂林和千变山,进入神元殿重伤了螭吻,九龙族损失惨重。”
“无声无息?是因为我不在迷魂林,还是因为不死狴犴不在神元殿?”
“或许,都有。”
“那守护千变山的人呢?”
离泽摇了摇头:“千变山三面环山,层层幻影结界,轻易闯不进去,而且环海的一面有迷雾森林,里面机关重重,又有独角神兽镇守,所以守护千变山的睚眦,常年都不在,形同虚设。”
果然是大劫啊,像注定的一般。
薰儿苦笑道:“爹娘临死之前已经留下预言,在我有生之年,必定会遇上九龙族的空前劫难,面临生死抉择。哥哥,你早就知道他是不死狴犴,你知道,有朝一日面临选择,他一定会选择救螭吻,我不怕死,可你不想我死也死的那么绝望,对么?”
离泽肃容道:“是,九龙族的劫,已至了。”
薰儿抚着小腹苦笑了一声:“这是九龙族的劫,何尝不是我的劫?天下之大,随便哪里都可以躲过一死,可是九龙族遇上了强敌,或许还有内鬼勾结沆瀣一气。我不忍心让鹙死,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但我现在不能被他找到,我还不能死,我不能让孩子还没出生就陪着我一起死。”
离泽像是想到了什么,蛮横地抓住了薰儿的手腕,只是一触,便像遭了雷击一般浑身一颤。他看着薰儿,突然笑了:“你还是原来的离薰儿,只是长大了。”
薰儿换上了当日初识鹙穿的紫色衣衫,静静地坐在岸边的巨石上。手边的白衫早已经洗干净,时不时被风掀起衣角,沁出好闻的薰衣草芳香。
她听见了慢慢靠近的脚步声,稳而沉,竟然有些欣喜。她站起来:“鹙,其实你不想我死,对么?”
鹙攥住了她的胳膊,似乎是害怕她逃跑,竟然将她整个人都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眉眼皱成一团:“你不该回来,因为你一旦回来,我便不会再让你离开。”
“鹙,若不是我让哥哥在千变山入口留下联络的记号,你以为你能找得到我?我可是迷魂林的主人,穿过结界来到这里完全可以做到人不知鬼不觉,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夔龙族为什么也可以?”
鹙挑了眉梢:“你在暗示我,神元殿出了叛徒,九龙族中有内鬼?”
薰儿伸手攀住了他的脖子:“迷魂林的竹林结界,千变山的幻影结界,本就不是外人可以轻易勘破的,而唯一不设结界的迷雾森林,有独角兽的守护,夔龙一族便无人可闯过。我们在枫叶谷才避居了多久,夔龙一族居然就直捣神元殿,大伤九龙族的元气,不是出了内鬼是什么?”
“独角兽?”鹙蓦地扯了唇角,“那你不妨也告诉我,你又是怎样鱼目混珠的?”
薰儿本能松手后退,鹙哪里肯让,他将怀里的人转了一圈,挥手扔在一旁的巨石上,死死箍住她的双肩。
他牢牢按住她的面首,抵在岩石上,眼中竟有嗜血的欲望:“别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离泽,凭你的道行还装不了半仙!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妹妹离薰儿在哪儿?”
薰儿即刻变成了离泽的模样,因为脸被抵在石头上,说话有些不清楚,但鹙还是听清了。石面慢慢渗出猩红的血液,他却恍若未见,如同一只暴怒到极点的狮子,不停加重手下的力道,直到离泽挣扎出声。
他抬手将离泽掼在地上,昂起头看着落日,整个人居高临下:“我不管任何理由,螭吻必须活着。”
“所以不在乎薰儿甚至也不在乎你自己的骨肉?”离泽拼尽了力气,“你是不死狴犴,就注定无情无爱吗?薰儿只是希望你给她时间,她只是想生下可以陪伴你的孩子!”
鹙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却很快消失了,留下的仍是冷漠的话。他说:“我只要螭吻活着。”
“鹙,因为你爱的,从始至终都是她,有她,才有你不死狴犴的万载长存。”薰儿从暮霭沉沉的灌木丛后走出来,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你跟我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初识那天,我穿了她最爱的紫色,对吗?”
“薰儿?”
鹙眼中露出惊诧,薰儿却只是笑:“鹙,你还记得这里吗?相比枫叶谷,我们呆在这里的时间更长。成婚以来,你每日都带我来这里,我看你捕鱼,你听我岸边轻唱,我们一起相拥靠在这岩石上看日出日落,还有迷雾森林里那头尚未足月的独角兽,是我们一起替它接生的。我们叫它四不相,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虽然它一出生母亲就死去了,但它还有我们做它的爹娘……鹙,我们在这里度过的快乐日子,你可还记得吗?”
“我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来过千变山无数次,却从来不曾横渡这湖海?”
鹙皱眉:“薰儿,够了。”
薰儿苦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湖海过后所环的三面群山就是千变山,穿过那里的幻影结界,淌过一条泉水涓细的忘溪,便可直达神元殿腹地!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拉着你绕路穿过竹林结界再回去枫叶谷吗?鹙,其实我知道,翻过幻影结界是最简便的法子。忘溪横亘在千变山的出口,一端连接忘溪谷通往神元殿腹地,一端,则连接枫叶谷通往神元殿外门,我们若是从千变山回家,至少可以缩短一半路程,可是我不愿意,不愿意看见忘溪的另一端!”
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离薰儿你住嘴……”
薰儿完全没有停住的打算,这种程度的剖析和讽刺算什么呢?她冷冷地笑:“忘溪谷,是进入神元殿的最后一道防线,那里是你们常常相约的地方,对吗?呵呵,同枫叶谷毗邻的忘溪谷,那个你和别的女人海誓山盟的地方,居然和我们的家只隔了一汪醉湖而已!醉湖啊醉湖,那到底是谁的醉湖呢?不死狴犴,我本该尊称你一声护法,可是你这样的忠心和不顾一切,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离薰儿!”
他似乎被刺中了某条不能触碰的弦,暴怒地扬起了手掌,响亮地掴在薰儿脸上,顿时如大火燎原,灼伤了他的手掌,也焚尽了他的生命。他的手停在半空,离泽早已扑过来将薰儿护在了身后,怒目相视。
未等他们开口,薰儿已经推开了离泽,无所谓地擦掉了嘴角的血迹,还是那样冷冷的笑:“我哥哥拼尽十年功力给她灌注的真气足以让她等到我回来一命换一命,可是,她没有机会了。狴犴,我会让你知道,你的狠心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仿佛换了一个人,嘴角噙着冷笑,仿佛失掉的不仅仅只是天真纯良,又仿佛只剩下阴狠。鹙打了一个冷颤,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薰儿,那是你的使命。”
“哪怕是天下覆灭又怎样?我不在乎,你大可以现在杀了我,一尸两命,算是给你的螭吻抵命了。”
薰儿转身就要走,鹙揪紧了心,一掌打出去。薰儿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嘴中的血再也掩不住,溅落在地上形成杂乱无章的墨画,慢慢晕染开来。
鹙慌了神,他从未想过要她死,他只是害怕,害怕一旦失了这次机会就再也找不到她了,竟鬼事神差地一掌打在她的左肩上。
离泽扑过来抱住薰儿对他吼:“她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提醒你小心内鬼,你却非要置她于死地。狴犴,你纵是千秋万载不死不灭,但你记住,你是用了最珍贵的一切换回了这万世的寂寞!”
鹙的大脑顷刻混沌一片,隐约间他看见倒下去的薰儿对他笑着流泪,她说:“原来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鹙,若是有来生,我不愿再遇见你……”
离别与背叛的爱,太沉重了,她宁愿,宁愿从来不曾拥有过。不,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那个唤作鹙的男人,那个给了她一个家的丈夫,不过是南柯一梦,镜花水月而已。
彻骨寒凉,梦碎了,她,也该醒了。